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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宰好的鸡过来烧水拔毛,村人们拿了瓜果、腊肉、鸡子送过来,很快便置办出了一席“接风宴”。
用罢夕食天已擦黑,海潮起身告辞回家,三婶拉住她:“你家这么久没住人,屋子里都是灰,今夜就住三婶这里,明早天亮再回去收拾。”
海潮知道三婶是怕她一个人又想不开,便故作轻松地笑道:“心里挂念着,不回去看看夜里都睡不着觉。”
三婶仍旧犹犹豫豫的,海潮道:“三婶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上回出海也是为了采珠,不是故意寻死。”
三婶叫她说破了心思,赧然道:“三婶当然知道你不是那种傻孩子……你先回去看看,要是屋子里不能住人就回来。”
海潮答应了,同其他村人道了别,便擎着松枝火把回了自己海边的小屋。
前些日子连日下雨,打开门便是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海潮一进门,火把照出小屋里凌乱的样子,她又是一怔,随即才想起从来没有人回来将她的屋子收拾齐整,也没有人将小屋布置成新房的模样。
她将火把插在门口沙地上,掩上门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这才站起身点上油灯,用门外水缸里积的雨水揩抹了一下灶台和什物,洗漱一番,摊开卷起的铺盖,便和衣躺了下来。
一觉睡到中夜,她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月亮,估摸着已经过了子时,村子的方向一片漆黑,鸡犬不闻,村人一定都睡熟了。
她起身趿上芒鞋,推门向海边走去。
她坚持回家住不止是因为牵挂,更是为了瞒着村人半夜出海。
她得救的时候只有人被冲到海滩上,船没找回来,大约撞碎在风浪中了。
好在村里不缺船,三婶家的采珠船便系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上。
海解了绳索,将船拖入水中,拿起竹篙用力撑出。
海面上风平浪静,银盘似的月亮悬在空中,撒了一海的碎银子。
时不时有鱼群的暗影从船舷边掠过,海潮却视而不见,只是一下一下奋力地划着竹篙。
今夜是十五月圆夜,有灵性的老蚌会爬上礁石晒珠,传说那些平日躲藏在断望崖底最深处的千年老蚌,也会从礁石缝隙里爬出来——只有那样的珠子,才能成为珍贵的贡品,出现在贵妃的簪钗上。
因此她才赶在这一夜之前回来。
很快,断望崖崔嵬峥嵘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海潮收起竹篙,除去外衣,跃入水中。
她并未急着下潜,两个多月没下水,她怕自己水性不比从前,便先绕着船游了一圈。
炎夏即便是中宵海水也带着些许暖意。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海这么久,她在水中游弋着,就仿佛投入了一个熟悉又温柔的怀抱。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采珠刀向水下潜去,断望崖下隐隐有光点闪烁。
浅水中的珍珠大多小而淡,珠形也不够圆。
越往深处潜,色泽漂亮的大珠浅浅多起来。
可是还不够大不够好。
她要采的是一颗异常美丽,让所有人惊叹,足以出现在贵妃钗头的稀世珍宝,要比她阿娘当年采得的那颗更美,如此才能在元日大朝会上献给君王。
海潮估计肺腑里的气只剩下半口,多年采珠的经验告诉她该折返了——尤其是她的体力比原先差了不少,又有许多时日没下水。
可她还没找到想要的珠子。
若是错过今晚,就要等下个月,可是广州出发的贡船不会等她。
就在这时,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一线不易察觉的光亮。
只要再往下潜一点,就一点点。
她用力地一蹬腿,再次向着更深处潜去。
她从未游得这样快这样好,仿佛变成了一尾鱼,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就是一尾鱼,海潮蓦地放缓了速度,她忽然意识到肺腑里的气越来越少的恐惧不知何时消失了,她甚至忘了自己还需要呼吸,她的游动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仿佛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她是已经死了吗?或者这里原来还是秘境?
她欢喜得几乎要哭出来,在海中连着翻了几个筋斗。
是阿夜把她送回岸上的,阿夜说不定就在这片海的某个地方,静悄悄地看着她。
她在海里飞快地游着,冲散了不知多少鱼群,她时不时地浮到海面,又潜到水底,可到处只有茫茫的海水,清凉的月光和轻柔的海风。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水中终于恍然大悟。
离开每个秘境后,怪物都会送他们一件礼物。
这就是梁夜送给她的礼物。
往后余生,她都不会死在水里了。
第265章 长安 “凡害他的
这一年的长安异常暖和, 腊月河水不冻,草木萌荑如正月。
再有数日便是元旦大朝,八方使节来朝,各道贡品和朝集使陆续入京, 长安城里车马填咽, 一百零八坊的百姓都在忙着洒扫庭除、置办年货, 为即将到来的岁除佳节而忙碌。
亲仁坊南曲林家宅却静悄悄冷清萧索, 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因林家主人新丧, 如今只剩下孀妇孙氏母子,并一个做杂活的老仆妇。
是日晨钟敲过数遍,一个老仆妇提着水桶推开门, 真要去坊内水井汲水, 却见门外不远处的枣树下立着个少女。
那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 长发梳成干净利落的单髻, 一身絮绵胡服, 外罩羔皮半臂,足蹬乌皮靴,腰间佩着把半长不长的直刀。她生得很漂亮,蜜金色肌肤在朝阳里莹润有光, 一双眼眸格外清亮。她看起来似乎很畏冷,抱着胳膊靠在树上, 嘴唇有些泛白, 呼出的白气像缕缕轻烟让她的脸庞时隐时现。
大冬天清晨为什么会有个如此貌美的小娘子出现在家门口?老仆妇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看见了精怪。
正想着, 少女朝她走来:“阿嬷,这是不是林鹤年的住处?”
老仆妇点点头,越发狐疑起来:“郎君半年前已过世了, 小娘子寻郎君有什么事?”
少女闻言并不意外:“那你家还有什么人?”
老仆妇见她武人装束,生怕是郎君在外惹了什么是非,如今这宅子里只剩孤儿孀妇,实在难以应付,故而犹豫着不敢以实相告。
正迟疑着,院内响起一道女声:“外头是谁在说话?”
不等老仆妇回答,一个身穿孝服头戴银簪和白绒花的女人从门里走出来。
女人约莫三十上下,削肩窄腰,形容憔悴,许是太瘦了,眼睛显得太大,眼仁又比一般人大,看着便似时时惶惑不安。
她看见来人,立时停住脚步,神情空洞,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海潮先开口:“你是林鹤年妻子?”
女人掠了一下鬓发,点点头:“正是未亡人。”
她的嗓音紧绷,仔细听还能察觉在轻轻颤抖,很畏惧她似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看见她腰间佩的刀。
“小娘子可是姓望?”女人迟疑了一下问道。
海潮有些诧异:“你知道我会来?”
女人点点头:“先夫留了书信给小娘子,请进屋说话。”
又向那老仆妇道:“你去坊外买两张胡饼来。”
海潮随着女人进了门。
这是个小小的合院,统共不过几间屋子,不过能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置办这样一处宅院已是很不容易了。
女人将她领到堂屋,经过东厢房时,海潮看见瞥见挂在门上的锁,脚步一顿,向那紧闭的窗户望去。
那屋子显然已有一段时日未主人,窗纸黄旧发脆,被风吹破了一个洞。
“这里……”海潮喉间干涩,胸腔里好像有什么要喷薄而出。
女人道:“原先赁给梁公子的便是这间屋子里。”
海潮强忍住泪意,她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流泪,尤其眼前这个还是林鹤年的妻子。
不知林鹤年对她说过什么,女人显然知道她的身份。
她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同情之色:“要进去看看么?不过梁公子的物件已不在了,屋子是空的。待过了上元,我们便要离开长安,这宅子已卖与别人了。”
海潮摇摇头:“先说正事吧。”
女人引她来到堂屋,搬了唯一一张方榻请她坐,自己在一边席地而坐。
这间堂屋颇为简陋,是用木格屏风隔出来的,一屏之隔就是主人的卧房,堂屋只有门而没有窗,冬日门上挂了毡毯御寒,全靠居室漏进来的一点光亮。
女人见她打量屋子,脸上露出窘迫之色:“寒舍简陋,小娘子见谅。”
这屋子的确是简陋,比海潮海边的小屋子也没好多少。
屏风上糊的纸有了霉点和破洞都没换,屋子里也空荡荡的,墙壁上有几块颜色明显比别的地方浅,当是原先摆放柜橱、书架的地方。
林鹤年虽然只是个国子监直讲,但好歹也是京官,如今几乎是家徒四壁,连坐榻都只有一张,多半是他死后孤儿寡母日子难捱,只能变卖什物度日了。
“先夫……”女人才开口,间壁传来“哇”的一声啼哭,想是孩子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海潮来之前向人打听过,林鹤年有一不满周岁的儿子,因此并不惊讶。
女人听见哭声便如惊弓之鸟,不自己地挺身转头看着那薄薄的壁板,满脸张皇之色。
海潮见她坐立难安,便道:“先去看看孩子吧。”
女人低低道了歉,便即起身匆匆进了内室。
不多时,女人抱了个蓝布襁褓过来,那婴孩依旧啼哭不止。
她抱着襁褓摇了一会儿,那婴孩总算止了哭,她便在草席上铺了小褥子,把襁褓小心放下。
海潮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婴孩看着还不满周岁,眼睛哭得肿肿的,不过乍一看也有几分像林鹤年。
只不过这张脸纯稚懵懂,无忧无虑,毫无其父的心机算计。
他从襁褓中伸出来一截藕节似白白胖胖的胳膊,将手腕上红绳系着的银铃铛塞进嘴里,嘬得啧啧有声,女人便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将他的手拨开。
“不知小娘子是如何结识先夫的?”女人看向海潮。
“他没有告诉过你?”海潮反问。
“他只说你们是在西州遇见的,可他不曾去过西州,这两年更是从未离京……”
海潮道:“既然他不告诉你,想是为了你好。”
女人抿了抿唇,又问:“他说还留了一些重要的东西给小娘子,要你别忘了去取,小娘子想必知道在何处?”
“什么东西?”海潮警觉起来,“他没说过。”
女人有些不知所措,飞快地往隔屏瞥了一眼:“许是他那时病糊涂了……”
“林鹤年是怎么死的?”海潮问。
这话问得有些无礼,但女人不以为忤,只是眼中浮现出淡淡的哀思:“大约半年前,先夫忽然得了怪疾,喉咙里生了恶疮。”
她比划的地方正是海潮下刀之处。
女人继续道:“我要去医馆请大夫,他却不许我去,说这是他遭的报应,不是人力能治。不出两日连话也说不出了,在榻上熬了几日,最后连粥汤都灌不下去了……我还是找了大夫来,找了两个都说不能治……”
她抬手去抹眼角沁出的泪,孩子却以为母亲捂脸逗他玩,“咯咯”笑个不停。
女人哽咽道:“还能说话之时,他说数月后会有人从岭南来找他。他叫我在这里等你,等到你再回乡。他让我告诉小娘子,你想问的他都写在信里了。”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移开几案,掀开铺地的草席,从底下取出一封书信交给海潮。
海潮接过信,薄薄几张麻纸仿佛重逾千钧,她的手腕不禁轻轻颤抖起来。
她一行行读着,仿佛有一只冰冷的爪子将她胸膛一点点撕开,寒风灌进去,让她冷彻心扉。
林鹤年在信中直言坦陈,是他出卖了梁夜。
他身为国子监直讲,梁夜三年前一入学便知此子惊才绝艳,更难得的是品格超逸,风俊神清,便生了结交之心。
他知道梁夜出身贫寒,寄寓佛寺,便欲将闲屋低价赁与他,梁夜却屡次三番拒绝,直到两年后两人可称莫逆,他才接受了他的好意。
后来梁夜在科试中一举夺魁,随后拒婚卢侍中千金,只能在刑部做个文吏,他更惜他美玉蒙尘,际遇坎坷,便不时多关照他一些。
可一日梁夜忽然提出要搬回寺中,他追问缘故,梁夜却不肯吐露半个字。
他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趁着梁夜外出时搜检了他的屋子,结果找到了梁夜藏在床下的东西。
那是梁夜誊抄的案卷,是一桩数年前的旧案,那年腊月,城内京畿接连有流民乞儿和佃户家的孩童失踪,最后在几个异邦来的幻戏班队里搜出一个数名走失孩童的发辫和小鞋,随即又在他们住处的枯井里找到了一个孩童的尸首,那孩子被红布包裹着,叫人剜去了眼睛,割断舌头,削去双耳,死状奇惨,那些人招供,他们以幻戏掩人耳目,走街串巷,拐走孩童,可是问他们为何要如此折磨虐杀那些孩子,他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有许多传言,有说他们供奉邪魔的,有说他们将孩子做成活傀儡的,一时甚嚣尘上。
不过无论如何,此案罪证确凿,案犯也已弃市正法,早已经盖棺定论了。
林鹤年不知好友为何将此桩旧案翻出来,越发仔细地搜检,终于发现梁夜藏在竹轴中的纸卷,上面是他罗列出的疑点,还有他数月来搜集的证词和线索,这些线索竟隐隐指向龙兴观的观主薛荣。
薛荣与京中许多权贵都有来往,侍中卢道因就是其中之一,经卢道因举荐,这道人甚至还入宫为皇帝讲过道经。
除了幼童失踪旧案之外,里面还有卢道因卖官鬻爵、侵占民田以至逼死良民的累累罪证。
林鹤年看到此处便已明白,梁夜急于离开是决定要揭发卢道因罪行,不想牵连他一家人。
可他心知梁夜是蚍蜉撼树,他们一家又怎会不受牵连?就算性命无忧,仕途也必受影响,且他妻子身怀六甲,若有万一,恐怕全家遭难。
他辗转反侧数日,终于决定出卖朋友,先下手为强向卢侍中告密。
翌日便有一群人将梁夜强行带走,又将整座宅子彻底搜检,将梁夜的所有用具、物件全都卷走。
那些人深更半夜来拿人,行事作派像官差,但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官差。
自那之后梁夜便下落不明,林鹤年也不敢打听,只能惶惶度日,盼着这件事就此结束。
然而他向卢侍中告密,虽极力置身事外,终究还是弄巧成拙引火烧身。
他进入西洲之前几日,便察觉有人暗中跟踪,他侥幸逃进闹市才暂且躲过一劫,心知自己早晚会被灭口,正惶惶不可终日,却在睡梦中到了西洲。
在西洲看见梁夜,他见他踝骨有伤,后枕有血,便疑心他在牢狱中被屈打折磨,疑心他已死了,无论死活,待他记起往事,与他定是不死不休,他也只有先下手为强赶尽杀绝。
海潮艰难地读着信,仿佛在污泥里跋涉。
梁夜这么谨慎又这么聪明,若不是有七八成把握,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可就是因为这个人的懦弱、自私、胆怯,而妄送了性命。
林鹤年在信里说“孀妻稚子无辜,伏乞毋伤其性命”,海潮只觉荒谬可笑。
她的阿夜被好友背叛,遭受冤屈,被折磨毒打的时候,他又能向谁求告?
她看着那婴孩的眼睛,越看越觉那赫然就是林鹤年的眼睛,连天真稚嫩的脸也渐渐与那张可憎的背叛者的脸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