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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70(3/10)

首催妆诗!”

又有人道:“十七八首是瞧不起探花郎么?少说得七八十首!”

“不好不好,”有人怪声怪气地反驳,“你道写诗是打鱼呢,一网下去就是一大兜?诗得一首一首写,等七八十首写完,天都要亮了,不得急死我们海潮?”

“这话在理,照我看,写两首诗意思意思就是了,还是按我们的规矩来,吃酒!”

海潮急道:“叫他写诗就算了,吃酒不行的……”

众人纷纷起哄:“哟哟哟,这还没嫁呢,已经心疼得要不得了!”

“可不是,要不说我们小海潮从小会疼人呢……”

“我们海潮又能干,又生得俏,还这么知冷知热的,天上地下也找不到,探花郎前世修来的好福气哟……”

海潮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臊得满面通红,毫无招架之力,索性捂起耳朵:“随你们怎么折腾他去吧,我不管了!”

外面催新妇的喊声更响了,有人开始捶门起哄:“再不开门,我们可要把这门拆咯……”

罗三婶认出是自家儿子的声音,捋起袖子打开门闩,横在门口:“我看你小子是皮痒了!”

门一开,海潮便不由自主地向门口看去,一大群人中,梁夜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目光微微波动,仿佛晨曦中地海面,一身红衣衬得他越发丰神如玉。

女人们一拥而上堵住门口,把海潮挡得严严实实:“想接走新妇子,过了我们这关再说!”

一阵闹腾,梁夜一口气作了十首催妆诗,又喝了两大碗酒,正要接过第三碗的时候,海潮终于忍不住冲过去握住碗沿:“他不能再喝了,我来吧!”

梁夜低声道:“无碍的,这点酒不会醉。”

说着托起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把酒喝了下去。

梁夜的酒量不算多好,三大碗女酒下去,玉白的脸上便飞起了红晕,从颧骨到眼尾像被晚霞染红了一般。

众人纷纷拍手:“新妇子喂的酒就是甜,看我们探花郎,甜得像吃了蜜似的。”

有人起哄:“再来一碗!”

海潮脸色顿时一变,立刻有人笑:“你们差不多行了,瞧把我们海潮急得!”

“就是,别再难为新婿了,我看新妇子都快掉眼泪了!”

海潮想辩解,一抬头便撞进了梁夜温柔的眼波里,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罗三婶看不下去:“女大不中留,罢了罢了,出门子吧!”

众人笑着将一对新人拥出门外。

远处太阳已经沉入海中,天边还残留着浅粉淡紫的余晖,新涂了桐油,装满鲜花扎着彩绸的喜船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青布篷子四周已经点起了篝火,家家户户都搬了家里的条案、兀子来,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就连盘碗也是全村凑的,没有一个重样。

火上吊着大镬子,里面翻滚着热腾腾的炖鸡炖鸭,炙鱼烤羊的香气弥漫在沙滩上,引得村里几只看家的狗子绕着锅边直转悠。

海潮和梁夜进了青庐,村人们也纷纷找地方坐了下来。

青布篷子不够大,他们坐得挨挨挤挤,可所有人都是一脸喜色,丝毫都不在意。

海潮环顾四周,在角落里看见了沙婆婆,老人紧抿着唇,垂着嘴角,蹙眉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好像起雾的海面。

那目光让她有些不安,无端让她想起遇到风浪那一晚她说的话。

她怎么知道她出海会遇上风浪?又怎么知道小夜会回来?

海潮心里一动,难道她早就看到了这一天?

她不自觉地转头看向梁夜,发现他正茫然地望着前方,眼神涣散,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细密的汗。

海潮轻轻碰了碰他手背,小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梁夜却似连她说话也听不见,越发失魂落魄,连身子都颤抖起来,甚至能听见他齿关颤栗的声响。

海潮连忙握住他的胳膊用力晃了晃:“小夜!”

梁夜忽然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双臂紧紧将她箍住,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海潮叫他勒得骨头生疼,却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片刻,梁夜方才如梦初醒地松开她,手臂垂落下来。

“小夜,你别吓我……”海潮抬手抚他的脸颊,只觉他脸上烫得吓人。

梁夜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脉搏上,仿佛在感觉她的心跳。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好半晌才聚起来,眼底有什么泛起。

就在这时,罗三婶催促道:“海潮,小夜,该行大礼了。”

海潮牵起他的手,他的手指仍在颤抖,手心一片湿凉。

她不自觉地握紧:“走吧,小夜。”

梁夜却未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海潮,等等……”

海潮仰头看着她,嘴唇颤抖:“有什么事等拜了堂再说好吗?”

梁夜没说话,双脚却仍钉在原地。

两人僵持着,周围人也察觉出不对劲来,原本嘈杂的篷子里静了下来。连满地乱跑的小童都感觉到气氛异样,眨着困惑的眼睛,巴巴地望着身边的大人。

“海潮,”梁夜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尽是苦涩,“我不能……”

“不能喝酒不早说!”阿谷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用力一掌拍在他后背上,“行了大礼快去歇歇。”

又朝那些年轻人道:“今晚谁也不许逼他们吃酒,误了小两口的大事,看我不收拾你们!”

梁夜看着海潮逐渐湿润的眼睛,垂下眼帘,向阿谷道:“怪我自己量浅还不自知。”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海潮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逃走。

好在他没再说什么,与她携手走到主持婚礼的耆老前。

老人含笑看着两人,连声夸赞:“真像是一对玉人,往后你们小两口要好好过日子,可不能闹别扭。”

海潮应了一声“好”,看向梁夜,即便是在暖融融的火光映照下,也看得出他的脸褪尽了血色。

梁夜道了一声“谨遵教诲”。

答谢过耆老,两人便相对而立,躬身行交拜礼。

一拜,再拜,三拜。

“礼成——”老人中气十足地宣布。

阿谷走过来,警惕地看了眼梁夜:“醉了就让海潮扶你回屋歇歇去,这里我替你们招呼着。”

梁夜眼神清明,看不出丝毫的醉意,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他摇了摇头:“无妨。”

说罢便去招呼宾客落座,拍开酒坛的封泥,挨个给客人们斟酒。

众人见新郎恢复如常,心里的石头落地,纷纷挨挨挤挤地坐下来。

一盆盆的鸡鸭鱼肉、鲜果时蔬端上来,欢声笑语顷刻间随着酒香和肉香弥漫开来。

酒过数巡,村人们酒足饭饱,有些醺醺然,纷纷起身载歌载舞。

孩子们更是早就坐不住了,成群结队地跑到青庐外,绕着篝火窜来窜去。

海潮和梁夜忙完了,坐在案前,面前满案的菜肴几乎没动过,肉汤放冷了,结了层油花。

两个孩子手挽着手走到他们身边,男童六七岁,女童才三四岁,海潮认出一个是罗家大姊的儿子小松,另一个是隔壁李家的幺女茉茉。

小女童含着根手指,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们面前装果子和干果的盘子。

“想吃么?”海潮笑着拿起盘子,递到他们面前,“自己抓吧。”

女童抓了一把,先往那男孩手里塞:“小松吃。”

男童羞红了脸,把她的手往回推:“你自己吃,我不爱吃甜的。”

“都有都有,多拿些,不打紧的。”海潮道。

两人又抓了一些,女童啃着蜜煎,小声问:“海潮姊姊,你的小娃娃呢?”

海潮一怔,她从前也曾懵懂地憧憬过和梁夜生儿育女,可眼下哪里还想得到这些。

“我没有小娃娃。”

女童显然不信,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在找她身上有没有藏小娃娃的地方:“阿娘说做了新娘子就有小娃娃了。”

海潮失笑,瞥了眼梁夜,只见他低垂着眼睫,只是沉默着。

她的笑容也消失在嘴角。

她把剩下的果子分作两半塞进他们袖兜里,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去玩吧。”

两个孩子挽着手走了,海潮望着他们的背影,依稀听见女童说:“海潮姊姊做新娘子真好看,我也想做新娘子。”

男孩道:“小孩不能做新娘子。”

“我就要,我就要!”

“好吧,你做吧……”

“你做新郎官。”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要成亲,我要像阿谷哥哥一样坐海船到处玩。”

“你不当,我就不理你!当不当?”

“好吧……”

海潮托着腮看着他们走远:“真好啊。”

“嗯,”梁夜轻轻道,将一碟浇了蜜的粟米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垫垫肚子,一晚上都没吃什么。”

海潮没什么胃口,不过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吃了,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围的热闹。

不知不觉月亮升到了头顶,到了登花船的时候。

村人们纷纷起身,举着松明、灯笼,将他们送到海边。

阿谷解开系船的麻绳,将竹篙交到梁夜手上,又看了眼海潮:“撑船小心,早去早回。”

海面平静,月光下的海水像夜色一样浓稠。

竹篙一下又一下地破开水面,小船缓缓地向海中央驶去。

海潮坐在船上,看着海岸渐渐退后,向他们挥手的人影越来越小,直到只剩下黑压压的海岸线和星星点点的火光。

再后来,连火光也看不见了,四周只有一望无际,浓墨般稠密的海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竹篙一下一下破开水面的单调声响。

这样过了很久,三婆婆礁早就该到了,可四周的海面上根本没有礁石的影子。

梁夜将竹篙抽离水面,横放在船上,在海潮对面坐了下来,伸手将她的手拢在手心:“海潮……”

海潮望向茫茫的水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夜雾,月亮也蒙上了层轻纱,朦朦胧胧的,像是梦见的一样。

“有点冷了,该带床被子上船的。”她故作轻松地道。

“海潮……”他又唤了一声。

海潮抄起竹篙“腾”地站起身,小船因为她的动静剧烈摇晃起来。

“你好几年没撑过船,难怪这么久还没到,还是看我的吧。”

她用力地划动着竹篙,船头破开水面向前驶去,可前方地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他们包围。

别说是远方地礁石,连近在咫尺的面容也被雾模糊了,看不真切。

“海潮,”梁夜用力抿了抿唇,起身来拉她的手,“你听我说。”

海潮甩开他的手:“有什么话等我们到了再说!再不快点天就亮了!”

“不会到了。”梁夜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带着血肉的尖刺。

她几乎能闻见那些字里的血腥味,他又残忍地扎进她心里。

“怎么不会到,我说行就行!”海潮用尽全力划了几下,可是力气使得不对,小船在水中打起旋来。

海潮赌气似地又划了几下,忽然一咬牙将篙一扔。

她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地力气,双腿发软,连站也站不住了。

她背对着梁夜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膝头,无声地抽泣起来。

梁夜在她身后跪下,从背后抱住她,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耳际,那么鲜活,那么温热。

他的胸膛贴在她后背上,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你知道了罢?”梁夜一动不动地紧紧抱着她。

海潮将头埋得更低:“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什么也别说。”

“海潮,海潮……”梁夜唤了两声,声音低得让人疑心只是海风在呜咽,“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改了主意不去长安,急着回家,你怕我得知自己已经……”

海潮转过身堵住他的嘴,不让他把那个字说出口。

“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心中像是关着只愤怒的野兽,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顶得她鲜血淋漓,她只能咬他的唇来发泄怒火。

腥甜的血和着咸涩的眼泪一起涌入她口中。

“看,”她松开他,用手蹭了蹭他伤口上的血,提起一旁的油灯照着给他看,“这是你的血,你会流血。”

她又抓着他的手用力按到他心口:“你的心在跳,你看看啊!明明在跳!”

梁夜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海潮,我全想起来了,长安的事……我已经死在长安了。”

海潮咬住嘴唇,用力将眼中涌出的泪屏住,仿佛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他说的话就不是真的,一切就只是个噩梦。

“那又怎么样?我们不是都一样么?”海潮道,“我遇上了风浪,程玉书遇上了沙暴,陆姊姊也是……我们都是出了事才会到西洲的,老天给了我们再活一次的机会,我们都会活着出去的。”

“我和你们不一样,”梁夜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魂灯只有四盏。”

“那又怎么样!”海潮怒道,可是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梁夜看她的神情便知不必再说下去了。

化名“江慎”的林鹤年还活着,魂灯却只有四盏,因为他们四人中有一个早就死了。

答案那么简单,简单到了荒谬的地步。

“没关系的……”海潮用力抱住他,将耳朵贴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脏有力的搏动。

她还记得刚见到他时,他的手是冰凉的,脸色也白得吓人,可现在不是好多了么?

西洲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有神仙有妖怪,就算是死人活过来又有什么稀罕的?

对了,碧琉璃不是也进了西洲么?他不是也没有魂灯?后面的帛书已经被江慎毁了,谁知道完整的规则是什么?

她忽然自心底生出无限的希望,仰起脸看着他:“一定可以的,还有最后一个秘境,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带你一起回来!”

既然多年以前她能在海边找到他,把他带回来,这回一定也可以把他带回人世。

梁夜垂下眼帘,久久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地刻进心里。

海潮不安起来:“你不信我?”

梁夜吻了吻她的额头,再是鼻尖:“我永远都信你……”

可是,海潮知道总是有可是的。

梁夜从怀里取出一物,拉起海潮的手。

海潮已经知道那是什么,紧紧攥住手不愿松开,使劲摇头:“不要,我不要……”

梁夜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摩挲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吻着她的指节,温热的眼泪淌入她指缝间。

“你不能这样,”海潮将手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手心,“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天快亮了,”梁夜道,“再拖下去陆娘子和程玉书都会出事。”

海潮仍是咬着牙关,可手指却不觉松了。

梁夜将她的手摊开,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放到她手心,再将她的手指合拢。

海潮感觉到手心起伏的海水纹,不用看便知那正是她不久前用力扔进海里的银香囊。

梁夜将她圈在怀里,吻着她的头发:“这是我用第一笔俸金,加上给人抄书、作诗攒的钱找工匠打的,上面的纹样是我自己学着錾的,一直想亲手交给你。”

海潮用力攥着手,银香囊在她手中微微发烫,逐渐变得光滑。

辉光从指缝间溢出来,仿佛她握着的是枚小小的月亮。

可是她的世界却沉进了无边的黑暗。

没有第七个秘境了。

每个秘境结束后他们来到的地方,就是第七个秘境,他们在这里过了一天、两天、三天……海天之际已经亮起了第七天的曙光。

他们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西洲。

梁夜望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我就是困住你的怪物。”

“你让我留下吧,”海潮抽噎着,“这不是你的执念吗?你难道不想和我成亲,和我过一辈子?我不管真的假的,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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