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无价，但到了你的手里，便是你叫价。”裴晔心平气和。

海反问：“你以为她的命值什么价？”

公主莞尔一笑：“你也可以向我借，虽然我的褐玉用尽了，上还有其它颜的玉。”

周围人发现了他们这里的动静，纷纷看过来，连原本坐在摊前充当庄家的面人也站了起来，拿起倚在墙边的长戟。

赢了？她这是赢了？

她握住自己的刀，正要摘下，突然改了主意：“押一条左臂。”

这些贵人啊，究竟还是惜命的，拿别人的命玩有意思，自己的命上了赌桌就是另一码事了。

她真正的赌局本不在那里。

“别动，动民女手会抖，”海，“公主金枝玉叶，割伤了可是大罪过。”

每一颗豆落下都像一块冰雹砸下。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腰间：“刀一千。”

新的一局又开始了，她已经没有了筹码。

看来那裴晔和他不是同一个人。

“十、十一、十二……”

清河公主一愕，随即嘤咛一声：“我好心带你来赚玉，替你着想，还想借玉给你，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面人打量了两人一番，默默地坐了回去。

她并未时刻盯着门，但还是察觉到他来了。

押上一条胳膊去赌的时候，她虽抱着一丝希望，但心里明白多半是要落空的。

能侥幸赢了最好，要是输了，就只好再开一局了。

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着面的庄家也问：“买定了？”

至于下船以后——下船以后她八成都秘境了，皇帝能拿她怎么样？

海：“急什么, 横竖只赌一次, 先看看。”

“宁愿缺一条胳膊也不舍得这把刀么？真是死脑。”

要是她当真开求她施舍，她会立刻觉着索然无味，毫不犹豫地翻脸。

她的睛睁大，一声呼几乎要冲破咙。

又看了五六局，公主打了个呵欠，睛：“你快下注罢，我也乏了，看完要回楼上安置。”

她怔怔地看着那只大手将一大堆玉石往大布袋里拢，她的玉，她押上一条胳膊换来的玉！

海不自觉地挲了一下刀柄, 缠裹其上的旧革传来温的：“这是我阿娘的刀。”

他无视海，冷冰冰的目光盯着清河公主：“跟我回去。”

面人：“一条手臂一百枚，一条一百五，心肝一副三百。天明清算。”

换了从前她也许会于对天家的畏惧瞻前顾后，可是谁还没过公主呢！

她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指了指裴晔：“我只是和那位郎君笔买卖。”

回到摊前，海不急着押注, 仍旧看别人玩。

下才是。

摊上传来“哗哗”的声响。

面人将瓷碟拿近，手里的豆一颗一颗往下落。

公主怏怏不乐地嘟着嘴, 过了片刻又她：“望海，你快些吧，一会儿景明哥哥要找过来了。”

“那是自然，他五六岁上陪我阿兄读书，我们好几年日日见的，即便两年前建府，我也经常去寻他玩。”

清河公主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脸，仿佛在饱餐她的痛苦，看着她的希望化作泡影，破灭的瞬间爆发奇异的光彩，真漂亮呢。

豆还在继续落下，但比起初时越来越慢了，那面人仿佛有意折磨她，或者将这场好戏延长。

是空了么？

公主看向她腰间的刀：“为何不押你的刀？”

清河公主看起来天真，实际光锐、心思玲珑。

既然两人这么熟悉，如果裴晔被人夺了舍，她想必是能察觉的。

她将飘远的思绪拽回来，把目光重新放在赌局上，只留一余光留意着门。

如果他不是梁夜，为什么给她的觉那么熟悉？

海呆呆的，被赌徒们挤到一旁。

裴晔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了。

虽然她没上过六层，但侏儒说六层席位很少，清河公主又亲说了上船没带随从，她便没什么好怕的——要寻仇也得打得过她吧？

落下一颗，众人便整齐划一地数一声：“一，二，三……”

“十五，十六……”

“知你为何会输么，小海？”她怜地看着她。

海当然考虑过下场。

左右已经把他们得罪死了，要多要少都一样，虱多不怕，还不如多要。

他着面，看不见表情，但脚步纹丝不。

她的耳边轰轰作响，前黑了又黑。

第232章 贯月槎（七） 赢了？她这

“我没打算抢她的。”她向面人。

她输了。

海懒得辩驳她，径自向猜枚的摊走去。

众人纷纷摇、叹息、扼腕，也有人安她，可即便不是幸灾乐祸，也在她大的不幸之下获得了一丝藉，至少他们没像她一样倒霉。

海暗暗松了一气，看来她赌对了，虽然把刀架在公主脖上，但只要不是从她那里要玉，就不算是用武力抢。

除非是梁夜有意隐瞒份，他那么聪明一定可以瞒天过海。

摊上已经连着六七局开“单”，刚好此时新开一局，面人已将一把豆抓在手中，该众人下注了。

好抱着胳膊，颔首：“嗯，数吧。”

过了会儿，她猫儿一样的餍足神情：“可惜输了呢。”

“当然，你不知, 他生气时脸上也看不来，憋在心里不说，就是冷着你，哄都不好哄。”

公主嗤笑了一声：“你们这些人就是舍不得外, 把件看得比自己贵重, 自己也轻贱自己。”

海说不话来，虽然她很宝贝自己的刀，但知刀比她的脑袋值钱，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虽说赌十枚赢了只能得九枚，庄家总是稳赢，但海一边看一边默默在心里估算着，庄家赢的显然远超这个数目。

海向门瞥了一，一气，将那借来的一百枚褐玉并自己的五枚，一起押在“双”上。

话没说完，她“啊呀”轻呼了一声，压低声音：“景明哥哥来了！”

“第一，我要你上的所有玉石，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公主也怕裴公吗？”她问。

海的心脏好像被击穿了。

豆落在碟上。

血在耳边鼓噪起来。

“你敢这么，知会有什么下场么？”公主恼。

海心里略微一松，可又有些失落，这意味着关于小夜的线索又断了。

公主打从一开始就对她是死是活漠不关心，她在这里挣扎赌命，对她来说只是一场好玩的游戏。

她慢慢地将手放到腰间，手心贴住冰凉的刀鞘，五指合拢，将刀从腰间摘了下来。

她问得有些无礼，但清河公主见她鼻尖眶都泛红，一副失魂落魄的样，也不同她计较了。

不消她说，海早在裴晔门的刹那就察觉了，差不多就是她摘下刀的时候。

“景明哥哥替我准备的，一人一份，我也懒得数，”清河公主看着她，“怎么样？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心一就借给你了。”

海凝神屏息，死死地盯着盘里越积越多的豆，每一下脆响都好像敲在她心。

人群向两旁分开，裴晔上前几步，在距他们约莫三步远站定：“什么买卖？”

清河公主屈起手指敲敲海的刀鞘：“将它抵了，可以换一千，再赌一把大的，赌赢了不但能将胳膊赎回来，还能盈余许多呢！”

海抿着不理会她。

公主不再否认，发清脆的笑声：“你赌输了想明抢么？别忘了这船上的规矩，就算从我这里抢了玉，也是不算数的。”

海打量了他几，看他腰间、怀里、袖里有没有藏着大把玉石的迹象。

可就在这时，那面人摊开手，亮掌心，他的拇指和掌心之间，赫然是最后一颗豆。

“还是决定把刀押了？”公主注意到她的动作，“这就对了……”

方才定的念又动摇起来。

“你是不知, 景明哥哥神机妙算、料事如神, 何况他那么了解我，一定猜到了我会来这里。”公主似是抱怨, 但声音里沁着甜。

只有当她觉着兴味时，她才会继续陪她玩下去。

她暗暗告诫自己，调整呼的节律，努力摒除杂念。

海自言自语似地：“刀不行。”

“可以用什么抵？”海问。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裴晔。

“是么？你们下来时带了多少玉？”海问。

“要价几何？”裴晔。

海讥嘲地一笑。

但要是那样，他一定会给她暗号，哪怕只是递一个神，她也可以立刻发觉。

她珠颜浅，是茶褐的，被油灯一照更显得剔透。

仿佛有海瞬间满海的膛，咸涩地浸泡着她的心脏。

那面人又在往布袋里搂玉石。

“公主和裴公打小的情分，想必和别个不同。”海小心地打探这个裴晔的底细。

“嗒。”

海灵巧地抬手接住，柔的锦缎还

海有些不舒服。

海咬牙关，鼻尖沁了冷汗。

海将抵押左臂换来的一百枚玉来回数了三遍, 小心装布中，抓在手里，钻人堆，便看见清河公主就站在外面, 揣着袖, 冲她怪模怪样地笑。

裴晔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取个锦，向她抛了过去。

很可能是庄家在数豆的时候动了手脚，一旦某一边有人押大注，就极有可能会输。

海听她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其中有人看见她借钱的经过，向她：“小阿妹，你可想想清楚，要是这一把赌输了，天明你这条胳膊可就不保咯！”

“现在她的命在我手上，”海扬起下，不叫自己输了气势，“我把它卖给你。”

话音未落，只听“锵”一声，她的颈项间忽然一凉。

不，如果真是小夜，他一定不会叫她担心，叫她胡猜测。

那只生着尖利指爪的手似乎空了。

公主懊恼地埋怨海：“叫你快些，下可好，我得走了……”

海心里微微松动，不过随即就从公主的睛里捕捉到一丝狡黠又恶劣的光。

他们刚来到这摊前时布袋还是瘪瘪的，下已经半满了。

“他要绕路，追丢了又不知我们在哪儿, 还要一找，没那么快吧。”

只是庄家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她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破绽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声音也不，却带着居临下的威势，是不凡、久居人上的人特有的。

海嗤笑了一声：“你一早就发现庄家有猫腻，却一直我搏命，你就是想看我的乐。”

一百多枚玉石“哗啦”一下倾倒在摊上，周围人都发惊叹，引得其它博戏摊前的人也纷纷来围观。

公主又促：“你有玉了, 怎么还不押？难要磨蹭到天明？”

公主也跟了过来。

她曾从猫儿里看见过这光，它们玩捕来的老鼠时就会这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