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微风来，烛火摇曳，墙内草木簌簌作响。

海转过。

醒来便得到了消息，方定安死了。

方定安拜了几拜，直起，仍旧跪在地上，向冯蔚朗：“可否让我见一见邢嬷嬷？”

“和他啰嗦什么呐！天都要黑了！”不远一个兵士不耐烦。

她又向海福了福便要离开，未走几步，后少女叫住她：“对了徐娘，你说要祭拜那兵士，东西备好了么？”

顿了顿：“我们不曾上过战场，不曾亲见过围城战的炼狱景象，终究无法设想。”

他说着用左手抱住他的，抬起下，右手执匕在他咽上一划。

琴师聆雪如今羁押在牢狱中，他的事虽然情有可原，但也的确杀了人，所谓结果可以预料，徐娘大约也明白，但即便如此，还是会怀着一丝希冀等下去。

海了。

她去客舍安顿下来，就在客舍中用了晚膳，待更人静时，便带着婢女和小冯将军派来的侍卫去了安仁坊。

早就不来攻城了，只是死死将我们围困在城中，哪里来的落单吐蕃兵，我竟一直信不疑，真是可笑。”

婢女将提灯倚着墙放好，把带来的陶盆放在地上，徐三娘从竹篮里拿香烛，从灯芯引火上，随即向婢女：“你去巷等我，我一个人待会儿。”

现在那双睛呆滞而涣散，他颤抖着睫，似乎在努力看向蹲在他旁的同袍，却怎么也没办法把目光聚在他脸上。

又问：“望小娘何时离开？”

方定安在他们后叫到：“望小娘——”

冯蔚朗了，向海和梁夜：“两位先去吧。”

冯蔚朗迟疑片刻，默默走过去，腰间匕首，割开他脚上的麻绳。

她将一篮纸钱慢慢化成灰烬，在灰中浇上醇酒，直待灰烬冷却，方才起。

抿了抿，迟疑：“若你还在，能否现一见？我只想好好向你一声谢。”

“张五哥……求求……”

她收回视线，继续望着盆中动的火焰：“若你夙愿已了，再回，只望你来生一世顺遂，再无苦痛。”

他被缚住了手脚，但想办法挪到门前，用腰带系在门闩上，跪着吊死了。

徐三娘待脚步声远去，从篮里取了一沓纸钱燃，放盆中，低声：“我不知你是何人，亦不知你为何而来，但你几次三番救我，恩德无以为报……只求你从此安息……”

海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们要找到一样信才能离开凉州城，但我们也不知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海，没再说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向冯蔚朗：“可否替我打盆？我想净面浣手。”

冯蔚朗：“他的顾虑不无理, 如今朝局不稳, 朝廷诸多猜忌, 本就是多事之秋，军心一散难免生变，到时候遭殃的还是平民百姓。”

她听见不远有人在哀求：“救救我，我伤得不重……带我回去，我还能打仗……”

蹲着的人匕首：“同乡一场，我给你个痛快，你且安心上路吧！”

梁夜轻轻握住她的手：“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顿了顿：“我会在那里住到聆雪的案……有了结果，我便会离开凉州。”

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转过去，却是婢女见火熄灭，来收拾陶盆：“娘，更重，早些回去歇息吧，免得染了风寒。”

第222章 不羡羊（四十） 执馘

梁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还凉，可无端让她到一丝意。

酒从他嘴角淌下来，他抬起手，抓住那人的衣袖：“张五哥，念我们是同乡，求你救救我……我不能死……还有人在家等我……”

徐三娘四下里望了望，：“好。”

那人中不忍，揩了一把脸，扒开他的手：“谁家没有人等着……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熬不过今天……”

“猜到了。”梁夜替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我在想, 方定安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哀求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哨似的声音，血从他脖颈中溅来。

海和梁夜赶到时, 方定安的尸首已经僵了。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发现石滩也被染成了红，这才意识到中的红不止是夕的颜。

海摇了摇：“我们也不知到底是什么。”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受伤的汉兵仰躺在地上，铠甲下的战袍被血染成了，满脸的血污让人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是她一下就认了那双睛。

不等冯蔚朗回答，梁夜启：“昨夜邢嬷嬷已服毒自尽了。”

前一片漆黑，冰冷燥的风像刀一样割在她脸上，风里铁锈和生的气味让她几窒息。

冯蔚朗收起书信, 绿凝注海片刻：“你们何时离去？”

海：“还不知，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来到凉州后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如今梦终于醒了。

她挎着个行，见了海福了一福：“我是来向望小娘别的。”

徐三娘有些动容：“我省得的。”

“你也别怨我，你伤得那么重，就算我们把你抬回去也好不了，”那人从腰间摘下一个酒，开，开“鬼怪”的嘴，往他嘴里了一酒，“喝一，早些上路罢！”

走院，海蓦然发现晨风已不复前几日那般刺骨，草木发了新芽, 新燕在檐下筑巢，不觉天已经来到了这个边陲城池。

婢女了声“是”，默默退了去。

是夜没有月光，灯笼的光之外便是墨般的夜。

她心中焦急，却束手无策。

徐三娘激：“那便有劳望小娘，真的谢谢你。”

方定安：“有劳望小娘向徐娘说一声，方某……方某很抱歉。”

她忽然睁开睛：“冯蔚朗就是碧琉璃。”

海腔里仿佛满了冰冷的石，昨晚她恨不得置这恶于死地，可现在又忍不住为他难过。

方定安吃力地站起，然后重重地跪倒在地，行稽首礼：“方某替凉州百姓拜谢两位惩除恶。”

冯蔚朗：“要找什么？要我帮忙么？”

徐三娘心中酸胀，却不泪，她想去帮他，却动弹不得，她恍然意识到这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她只能睁睁看着。

她忽然想到徐三娘也可能是关键所在，又加了一句：“要是徐娘发现什么可疑的件，或者那鬼怪再度现，劳你告诉我们一声。”

回到客舍己是中宵。

辞别了海，徐三娘便轻装简行地离开了方府。

海看了梁夜, 两人都没有异议, 决定将方定安的死因暂且隐瞒, 对外称是时疫, 待军队平稳接后再公开真相。

徐三娘：“我方才叫婢女去买了香烛纸钱，准备趁夜去安仁坊祭拜。”

徐三娘仿佛飘在半空中的游魂，看着这炼狱般的情形，她没有那么害怕，只是一阵阵地心悸，或许因为知自己在梦中。

他用尽全力抬起手，似乎是想伸衣襟里，

找到昨夜的小巷，她让侍卫在巷等待，与婢女走小巷。

“可有人陪你同去？”

回到房中歇息了半日，有人来叩院门，她以为是陆姊姊来替她换药，走去一看，却是徐三娘。

前亮起来，视野中先现的是红，是山谷中残的颜，残一直延伸到穿过山谷的溪中，铺了一片血红。

两人回到自己住的院里，海又有些困倦，便躺下接着休息。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方定安？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

他死前咬破手指留下一封血书，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但请冯蔚朗先对外宣称他死于时疫，以免动摇军心, 待平稳度过换将时的混后, 再将此书公之于众。

徐三娘微困惑，不过并未多问，只是：“一定。”

案基本已落石，方定安死了，刑嬷嬷死了，那尸怪已消失不见，可是关键的信仍未现。

接着她听见了声音，橐橐的脚步声，鹫鸟的叫声，此起彼伏的哀嚎和1。

再拜：“再谢两位救方某无间地狱。”

海闭上睛。

梁夜神如常，并没有她料想的惊诧，她心里一动：“你已经知了？”

良久，梁夜：“你为何想见我们？”

方定安看向冯蔚朗：“十一郎，解开我脚上绳索。”

相比之下，把他单纯当作一个邪、一个恶灵，要简单得多，也痛快得多。

方定安间发一声哽咽，用力地吞咽了几下，仿佛竭力咽下什么极苦涩的东西。

一队穿着铠甲的汉人兵卒在打扫战场，他们在遍野的尸首和伤兵中间一脚一脚浅地走着，不时弯腰割下尸首的左耳。

海当即让人去找冯蔚朗说了此事，冯蔚朗自然一答应。

她看了如洗的晴空, 心中仍旧惘惘的。

虽然不意料，但她心里还是生淡淡的失望。

徐三娘黯然：“如今这般，我留在方府不太合适。”

“有婢女陪我。”

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实在，她向四周望去，山谷中到是人，有的看衣着面目是吐蕃人，有的是汉人，他们肢残缺，千疮百孔，有的没了生息，有的还在1。

海想了想：“夜里去不安全，让小冯将军派人陪你们走一遭。”

除了他谁也没有笑。

说是好人吧，且不说他迷失心智之后犯下的罪行, 围城之战时他是清醒地杀死那些百姓，当作军中粮，可要说他是坏人, 又似乎坏得不是那么纯粹，直到死还在顾虑麾下将士和城中百姓。

这一觉睡到了黄昏。

哑的笑声像石在阒然的房中动着，渐渐停下来。

徐三娘疲惫至极，却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心沉沉仿佛压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那鬼怪并未现。

徐三娘心中若有所，角余光瞥见灯笼光照亮的墙角似乎有一影，她急忙转望去，却发现只是树影晃动。

海问冯蔚朗：“你打算怎么办？”

在车上回望节帅府阔的门，徐三娘泪情不自禁盈满眶，心中五味杂陈，但最多的是如释重负。

“在想什么？”梁夜问。

海明白她的难：“不妨事，我去同他说。”

海明白她的心情，却不知怎么安她，只好：“你一个人多加小心，随放防的东西。”

徐三娘：“我托冯将军在城中寻了一家清净的客舍，稍后他派人将我的行装和箱笼一并送去。”

海诧异：“你要去哪里？”

海皱起眉：“你孤一个女住在客舍安全么？为什么不留在这里，还有个照应。”

梁夜内余毒未清，他们的清毒丹已被刑嬷嬷尽数替换，只好用寻常的解毒方来医治，他虽竭力装作无恙，但海看他的脸便知他的每况愈下，能不能撑过六七日还未可知。

徐三娘也因昨夜之事心有余悸，但有些迟疑，着袖：“已托小冯将军寻了客舍、运送行装，不敢再劳烦他……”

两人了西厢，海看了梁夜，想说什么，可又觉说什么都是多余。

来时她是节帅未过门的新娘，送嫁的队伍浩浩，嫁妆装了十几辆车，如今婚事不成了，那些东西都将由徐家的仆带回去归原主，她只带了自己的一个婢女，一些属于她的衣裳细，和聆雪留给她的东西，统共没几个箱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