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夜弯起嘴角：“今日吃了两顿饼，夕再吃饼不落胃，我带你吃别的，杜公曾带我们去过一家肆，店主是北人，酪浆是自己的，羊炙得好，没有一腥膻味，又带着香味，羊肝毕罗更是一绝，上次你来廉州就想带你去，奈何店主人刚巧回乡……”

夜凉如，长街上人渐稀，一勾黯淡的新月挂在中天，繁星灿然。

海抓起那些银腰间的钱袋里：“走吧！我们去吃你说的那家炙羊，把这些碍的银光！”

海撑开，前一片迷蒙，只能借着星月的微光看见个圆乎乎的廓。

梁夜微微蹙眉：“你想去京城？”

“真的。”

“我扶你起来可好？能走路么？”

海大快朵颐，吃到半饱，闻到邻桌飘来的酒香，见杯中白微黄的酒，好奇地问店伙：“他们喝的是什么酒？”

她一边纠结，一边打开布包想数数有多少银，谁知一打开，除了几个闪闪发亮、一看就是新筑的十两银饼之外，里面还有一堆碎银。

梁夜默然不语。

店伙带两人在房中安顿下来，海向他要席簟和被褥，准备打个地铺，谁知一问，那店伙却说没有多余的床。

他像小时候一样将她背起来，走肆，沿着坊中的十字街慢慢往客舍走去。

“小娘方才也没问呐。”店伙悠悠地。

她又想起客舍隔那对没羞没臊的山民夫妻，问那店伙：“不知隔屋里住的是什么客人？夜里会不会吵闹？”

“是当真没有，”店伙苦着脸，“两位来得晚，全都借去了。”

“小夜哥哥……”她喃喃地唤了一声。

那些碎银大小新旧不一，有的都已经发黑了，显是慢慢攒起来的。

廉州城的客舍集中在四方城门附近和市坊周围, 郡守府在市坊左近, 他们自然去了市坊。

海知他不喜闹，分明是为了陪自己，心里的：“我去买饼，你留在此地歇息，看好银钱别叫人偷了。”

店伙立刻笑逐颜开，向那后到的客人：“对不住，这两位先到的，只能劳烦客人另寻住了。”

“不小心……”海“咯咯”笑起来，“掉了……”

一会儿别的菜上来，海每样都尝了尝，这肆庖人的手艺果然如梁夜所言，每一样都让人叫绝。

梁夜的声音轻柔低沉，虽然近在耳畔，却像是从梦里传来的一般：“我们早就定亲了。”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和长安的上元灯会比不了，不过我还从没看过，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晚……”

梁夜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实在不行，去杜公府上借宿一晚也……”

顿了顿：“饿了罢？我们先找间客舍住下，用些好饭。”

海还在嘟囔：“怎么哪哪儿都是……”

海皱了皱鼻：“你那个银香呢？”

“好。”梁夜从怀里取银香，到她手中。

店伙：“是小店自酿的酒，小娘可要尝尝看？”

总算到了客舍，他将她背到房门，正要开门，隔的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

她的睛本就清亮，睫又长，在烛光里忽闪忽闪的，梁夜叫她看得双颊微红，移开视线，问那店伙：“这酒烈不烈？”

梁夜望着她，目光柔和：“好，我也想看。”

海又糊地咕哝了几句，便呼呼睡起来。

不等梁夜回答，那店伙嗤笑了一声：“别说城内了，就是城郭的客舍旅店, 两位若是能找一间空房来，小人倒给你八十文钱。”

“不烈不烈，这酒不醉人的，客人你看，店里的女郎个个都在喝。”

梁夜将她托了托，加快脚步。

梁夜赶推开门，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替她脱下鞋袜将她摆正，盖上薄被，又去外打了，从包袱里取巾和青盐来，替她洗漱。

海又：“方才听那店伙说，明日夜里不宵禁，市坊有灯会，有扬州来的灯呢，我们看完灯，住一夜再启程可好？”

店伙瞟了两人一, 中现了然之：“小的说句实话，小娘莫怪, 这佛诞日前后不比平日，屋要贵上好几成，便是有空屋, 费这钱也可惜，八十文钱省下来，明日去庙市上买些绢帕香粉，给小郎君买些笔墨藤纸难不好？人在异乡，明朝一店门，谁认识谁呢，难还怕别人说闲话？”

“这事你不早说！”海有些气愤。

等所有事都完，他也折腾了一层薄汗。

梁夜沉片刻：“不先回合浦？家里不要么？”

那客人嘟嘟囔囔地走了去。

梁夜将自己的外衫盖在她上，轻轻拢住，又向店伙要了解酒的茶汤了半碗，安心地等她酒意散去。

海正在两难时，门的铜铃响起来，又有客人来问有没有空房。

海撑开迷离的醉，看见一个光着膀的魁梧壮汉从门里走来，那人虬结的胳膊上纹着青蓝的图案，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但这模样装束一看便是山民。

“小夜哥哥，”海又叫了一声，“你有没有背过别人？”

不得不说这店伙嘴利索，海不禁有些叫他说动了，可近来她和梁夜之间的气氛说不的古怪，明日一早就要秘境，两人同住这么窄小的一间屋里，怕是夜里睡不好觉。

可谁知到了一看, 好几家客舍、客馆全都已经住满，只有一家位置稍偏的小客舍，还剩下一间小厢房, 两人跟着店伙去看了一, 房间还算净整洁, 但不比前一家“黑店”的屋大多少, 而且竟然要价八十文一晚, 还不包饭！

“怎么了？”梁夜声音里有些不安，“这些银有何不妥？”

“没有。”

海思索片刻，鼓了鼓腮帮：“算了，就对付一晚吧，横竖也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到了肆，只见里面人攒动，两人在店外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吃上饭，海又渴又饿，将先端上来的一大碗酪浆一饮而尽，满足地叹了一声。

说着便推开门大步向外走去，梁夜一言不发地跟着她。

海笑开：“家里又没什么值钱东西，托人捎个信回去同三叔三婶他们说一声便是了。”

“真的？”

梁夜的后背一僵。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在上一家客舍中的遭遇，双颊都发起来, 好在有晚霞遮面, 免去了尴尬。

海迷迷糊糊趴在他的后背上，将脸靠在他肩上，嗅着他衣领中散发来的净味，上盖着他的外衫，他的气息就像一层毯将她整个包裹了起来。

梁夜：“也好。”

梁夜赶捂住她的嘴，向那壮汉了：“内醉了，多有得罪。”

梁夜向海：“要不退了另找住？”

海有些开心，踢了踢：“你别和别人定亲，和我定亲好不好？”

梁夜微微一怔，随即：“收起来了。”

谁知这酒后劲颇足，刚喝下时不觉有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的便开始乎乎的发沉，这才知此酒的厉害。

店伙：“小店也有夕，两位若是要吃丰盛些，敝店也可以去坊内的肆帮两位订饭。”

梁夜正要答应，海连忙拉住他衣袖，附耳：“要是让他去订，指不定要赚多少差价，我稍稍歇一会儿自己去买两个饼来，随便垫垫肚便是。”

不等梁夜回答，她便忙不迭地打发店伙去了。

“永远不会。”

梁夜便向海：“只能喝半碗。”

海：“你是不是觉着我抠门？”

店伙继续劝：“小娘怕是第一次来廉州城看浴佛会吧？不知这几日有多少外乡客人挤到廉州城里，两位这时候找客舍还能撞上一间空屋，算是运气好了。”

她一甩手，银香便“锵”一声落到地上，沿着倾斜的街面到了街边的沟渠里。

梁夜从不会说那些“早说了叫你少喝”之类的扫兴话，只是：“你靠在我上睡会儿，等醒了我们再走。”

海踌躇起来，向梁夜：“要不然去城门附近看一看……”

第182章 廉州城 “没羞没臊

“虽然得了一笔银，但这些钱将来是要还给杜郡守的，而且去京城一路要不少盘缠，能省的地方还是省些。”

海连连：“我就尝尝，一。”

“那怎么行！”海立即打断他，将摇得像个拨浪鼓，“收了他的银钱已经臊死人了，怎么还能上门麻烦人家！就住这里吧，总比上回些……”

他又就着海用过的简单洗漱了一番，终于能坐下气时，隔传来熟悉的声音和动静。

“能走……”海咕哝着挂到他上，“可是我不想……我要你背……”

壮汉瞪她一：“山民怎么了？！”

“隔房两位客人也是来看浴佛节的，小娘放心，”店伙拍着脯保证，“敝店的客人都是像二位这样规矩守礼的正经人，绝没有七八糟、不三不四的人。”

“你会不会背别人？”

海迷糊地了，便不见外地往他怀里一靠，摸了摸他瘦骨嶙峋的肩，蹙着眉挑剔：“你真瘦，有硌……你怎么也没吃几，光看我吃……多吃……”

海皱了皱眉：“唔……”

“可是你这只有一间房, 还这么小……”海有些赧然。

听他这么说，海便放下心来，又问了这里是否提供饭。

“你们有完没完？”海

等了许久，看着肆中的客人陆陆续续散了，店也要打烊，梁夜只能推了推她：“海，醒醒，该回去了。”

海听得指大动，但还是犹豫，杜郡守带他们去的肆，一定不便宜。

山民情豪放，也没计较，笑了两声便揭过了。

半晌没有动静，海不满地拍了拍他：“喂……”

“嗯，我想过了，杜郡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廉州，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心里始终挂着件事，安定不下来，”海，“倒不如及早去长安个清楚。”

海被勾起了馋虫，可她知自己酒量不行，生怕梁夜拦着，便地看着梁夜。

海：“怎么会没有，要加钱你就直说。”

“给我瞧瞧。”

“山民没……”海转过脸冲着他，抬起手刮刮自己的脸，“没羞没……”

“又是山民……”海咕哝了一声。

房费已经先结了，要退怕是得费一番，何况当真退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别的住，她只能将这气咽了下去。

她拍拍怀里沉甸甸的布包：“今晚可以赁两间屋，睡个好觉了。”

梁夜了眉心，正要去堵海的耳朵，可晚了一步，海已经抬脚向着木重重踹去。

店伙叹了气：“怎么样，这间房两位要不要？若是不要就……”

叫梁夜这么一说, 海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饥辘辘，双也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了。

她一羊胡饼，一酒，不知不觉酒碗就见底了。

海朦朦胧胧觉自己解决了一件大事，心满意足地趴在他后背上，不知是不是刚才笑时了冷风，刚消停片刻又打起嗝来。

海也不瞒他：“这是你退婚的时候叫人一起送来的‘三年衣粮’。”

只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她了睛：“阿夜，我好像有……喝多了……”

“好。”

梁夜摇了摇：“我比你也不遑多让。只是如今我们不缺钱，不必太过俭省……”

醉酒的人不知轻重，她又有武艺在，这一脚踹得着实重，整间屋仿佛都震了震。

海一见便认来。

梁夜无可奈何，反手摸摸她的后脑勺：“掉就掉了。”

梁夜蓦地一僵，脸瞬间红到了脖，良久间才发一个涩然的“好”字。

待人走了之后，梁夜瞥了杜郡守的布包，似有些言又止。

“要！”海连忙，从钱袋中掏一把钱拍在案上。

不一会儿，酒端上来，海浅尝了一，果然微酸中带着的香，着店里的羊和胡饼更叫人齿颊留香。

她从心底里觉着温和熨帖，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时候，在静谧无风的夜晚，躺在小船上，随着温柔的海浪微微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