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青没回答，只是冲她狡黠地一笑，弯了弯睛。

他叹了气：“为了这块掌大的残片，父祖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和力，单是派人来山间搜寻，便不知有多少次，可始终一无所获。

说罢他便举步向山坡下走去。

待柴堆都烧成了灰烬，几人挖了坑将残灰埋好，天已黑了。

“你打她什么？”少女厉声。

程瀚麟气得直发抖，语无次地骂着：“你这登徒什么癖好！半夜三更偷偷摸个大男人！”

兰青摇了摇：“不会，此地建村之后便与世隔绝，几乎不与外人来往，村中习俗代代相传从未断绝，连那异蚕都生生不息，织造宝绫之法一定传承了下来。”

“痴儿！那东西不能拿来玩！”一个女人远远追来。

谁都知这个“看不准”指的是谁。

不一会儿壕沟挖好, 兰青引燃了火堆，向两人：“你们先回去准备祭品吧，石大叔这里有我照看着。”

她说着随手折了一树枝，将发胡一绾：“这样就行了。”

她用梢瞟了梁夜一，只见他状似不经意地将右手伸左边衣袖里，似乎在挲着什么。

便有几个村民闻声过来帮忙, 几人挡住路, 夏眠无路可逃, 被一个女人拦腰抱住, 另一人从她手中夺过灵幡。

梁夜：“文书可以造假，也可能是冒用别人的。”

毕竟不会有人为了冒充太监到这一步。

梁夜：“海怎么看？”

他看向程瀚麟和陆琬璎：“程公公是绫锦使，这位陆娘来自尚服局，想必听过御用的蜀州白氏落霞锦与月光绫，便是敝姓所贡。”

两人见火堆燃起来，不疑有他，转向村里走去。

第53章 茧女村（十） "吃糖糖，

海的脸颊莫名了起来。

兰青意外地看着他：“原来你那时是在试探我……”

兰青：“小民无意冲撞中贵人，多有得罪。”

兰青无奈地摇了摇：“村中所产的一般绫绢虽然亦是类萃，但与敝姓之月光绫只在伯仲间，仍是凡品。在下在村中两年，不曾见到过与那残片相类之。”

女人反驳：“这女娃是个痴的，野得很，还咬人，不打她不行！”

兰青目光动了动，似乎在踌躇要不要矢否认，程瀚麟却已将起来，指着他的鼻：“噢！噢！原来那晚轻薄杂家的是你！你这，你这，你这龌龊下，卑鄙无耻……”

连天家都求之不得的宝，要是白家能找到冰魄绫的秘密，把织造之法握在手里，不说千秋万代，保个几世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看着家父这几年每况愈下，在下便想亲自来碰碰运气，不能不能找到茧女村，至少能不留遗憾。”

顿了顿：“在下原本带了几个仆手力，意外与他们走散，跌谷，伤了脚，以为就此丧命山间，谁知却是无心柳，反倒遇见了阿绫，为她所救。”

待他走远，海：“你们觉着，他说的话是真的么？”

程瀚麟冷哼了一声：“那登徒能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要在顷刻之间编那么一篇话来，似乎也不容易……”

兰青脸上闪过尴尬之：“不瞒诸位，在下是来偷师的。”

程瀚麟一听“中贵人”三字，越发悲从中来，“嗷”一声就哭了来。

梁夜朝看了一：“有一个地方村人不敢靠近。”

兰青却不以为忤，反而朗地笑起来：“小娘光好生毒辣。不瞒你说，在下是家中庶孽，生母份低微，向来不为家父所就算凑兄长们的闹，日日挤在床前尽孝，那家产也未必有我一分，倒不如剑走偏锋，以小博大。若能寻冰魄绫的织法，我便无须将那些兄弟放在里了。”

兰青收起铁锹，向梁夜：“今夜有蚕祭，夜全村女都会在祠庙，仪式要行到破晓，半夜悄悄到后山来，当可避人耳目。”

她不止脸颊了起来，胳膊、手肘、膝盖等也有好几

陆琬璎和程瀚麟哪里知什么锦什么绫，两人对视了一，都心虚地：“有所耳闻。”

茧女村随山势而建, 村中路低起伏，夏眠却是如履平地，疾走如风，女人在后面追几步便直气, 声喊着：“谁帮我将那痴儿拦住！”

海纳闷：“那你跑到这村里来什么？”

“她什么都不懂，已经松了嘴了，你还打她，打一下不算还要打第二下，”少女气鼓鼓地，“这么大个人欺负个不晓事的孩，你很光彩？”

兰青一怔，随即笑起来，狭长的睛一弯，越发像只狡黠的狐狸：“看来小民问了不当问之事。”

“是因为夏绫么？”海脱而。

少女冲那女人用力挥舞着灵幡：“来追呀，来追阿眠呀！虫儿虫儿不睡觉，爬来爬去吃叶儿，叶儿吃不饱，来把孩儿咬……咬死你！咬死你！”

“你和族长一家朝夕相两年，和石四一想必也十分熟悉，我对尸首不敬，你了愠，这是人之常情，可你还是立即答应和一群外人一起剖验尸首，可见茧女村的秘密比你和族长一家的情谊更重要。”

兰青愣了愣，笑着摇摇：“原来你是在诈我……你又怎么知我不是采药人？莫非也是在诈我？”

女人：“气狠了，哪想得到那么多！”咕咕哝哝地和同伴走开了。

兰青大笑起来：“既然已经了馅，小民再隐瞒下去就有些不自量力了。”

第52章 茧女村（九） “原来那晚

兰青迟疑片刻, 终于了。

四人将尸首抬窟，藏于隐蔽, 回到空地时，两个村人已经折返，开始用铁锹挖壕沟。

“本来只是猜测，谁知你立刻就承认了。”

女人吃痛, 啐了一, 用另一只手揪住阿眠的发用力拉扯, 夏眠松开了嘴, 那女人将她掼倒在地，骑在她上，照着她的脸就是狠狠几个掌：“野！叫你咬我！”

他饶有兴味地看向梁夜：“贵客怎么知昨夜那人是我？钥匙不止我有。”

“不是，”梁夜，“我提要剖验石四一的尸首，你立刻答应下来，我就知你别有目的。”

程瀚麟噎了一声：“过所不是都给你们看过了么？”

女人还想说什么，旁边有的将她一把拉开，小声劝：“那些是朝廷来的官差，撞了人家小心吃族长的挂落，况且今晚还有蚕祭，那痴儿也要去的，怎么说都是族长家的人……”

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

“小娘有所不知。敝姓世世代代织造御贡之，月光绫更是倾尽父族毕生心血，冠绝天下，有一寸绫一寸金之称。

程瀚麟抬望天，翘着兰指：“陆娘你看这云，明日好似要下雨呐……”

她“咯咯”笑着，摇着灵幡，赤脚飞快地从海一行人旁跑过，扬起一阵阵尘雾。

他顿了顿：“正如贵客所料，小民并非山中采药人，小民家中略有薄产，自蜀汉以来便以织造为业，所造绫锦小有名气。”

阿眠像小兽一样扭动挣扎，对着抱住她的女人又踢又打，趁其不备, 低照着女人的手臂一咬了下去。

女人扬手就要再打，冷不丁叫人抓住了手腕, 她一转, 却是个陌生的少女，一短打, 披散着发，虎着张俏生生的脸，一双尾微翘的睛青白分明, 格外明亮，此时怒气冲冲地瞪着她，没来由的叫人心虚害怕。

她对着脸扇了扇风，正要扯开话题，忽听后传来少女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十分悦耳，却隐藏一莫可名状的癫狂，突然在静夜里响起，令人寒意顿生。

兰青了, 随即又蹙起眉：“此地人多杂，恐怕不便仔细查验……何况族长吩咐我将尸首焚化，若是让她知……”

梁夜扯了扯嘴角：“礼尚往来罢了。”

一时无人说话，过了半晌，梁夜：“那片残绫，尊祖是从何得来的？”

说起夏绫，他的眉便柔和起来。

陆琬璎：“这村里诸多怪异之事，能产那样妖异的绫绢，似也说得通。”

梁夜颔首：“好。”

梁夜乜了他一：“你不是已经亲自验过程公公的正，还怀疑我们份有假？”

待人走十来步, 几人扒开枯枝，将尸首从茧壳里剥来, 又往里面了些石块, 原样盖上树枝和枯叶。

“输得这样彻底，祖父自然不甘心，从此便落下了块心病，不久便驾鹤西游了，临终前祖父留下遗言，要孙务必找这片绫绢的织造之法。

两人便急急忙忙回村去了。

陆琬璎却打量着海：“海你的簪呢？方才我就想问了。”

“你家织的布不是都贡到里了么？还要偷师？”

梁夜注视着她的双：“哪人？”

女人不服气：“一个野，族长稀罕她么？”

兰青：“只有这一样造不得假。”

海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簪还在梁夜袖中，本来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内情，却莫名心虚起来，糊：“刚才在那劳什山里，被只讨厌的蝙蝠一扑把发散了，簪掉在地上找不到了……”

海转过一看，果然是村时见到的少女夏眠，她手里抓着一竹竿，上面挂着一串白的东西，乍一看仿佛手持旌节，仔细看时才发现那上面写着字，竟是石十七的灵幡。

兰青：“那绫锦坊的老人说，关于冰魄绫还有一个传说，以此绫裹尸殓，不但可保尸不腐，还能让魂魄升仙，只是此绫织造之法是不传之秘，且讲求缘法与时机，若是时机未到，便是以帝王之威迫，也无济于事。”

他吩咐那两个村人将尸首抬到不远的林间空地, 几人拾了枯枝树叶盖在尸首上, 待要火时, 兰青对那两个村人：“这几日没落雨, 天燥，就这样火容易烧了林，你们回村里拿几把铁锹来，挖好壕沟再火。”

顿了顿：“何况，除了冰魄绫，我留在这里还有别的理由。”

女人愣了愣，想起她是村长家的贵客，心里越发没底。

海和陆琬璎将夏眠从地上拉起来，扶她坐在路边的大石上。

这话说得不客气，陆琬璎吃惊地捂住了嘴。

“你在这村里呆了两年，还没找到织那绫绢的办法么？”海超问。

夏眠被打了泪，但仍是望着女人“吃吃”地笑：“虫儿咬人, 阿眠咬人……”

“山中不时有人, 难保不被发现, ”兰青犹豫，“何况还有野兽，哪里能藏下这么大尸首……”

海：“这还不容易，一会儿火前你找个由, 把人支开, 我们把尸首抬走藏起来, 晚再剖验不就好了？”

海对上他的目光，怔了怔，摇摇：“算了，我看人一向不准。”

兰青神一黯，脸上仿佛有云笼罩，他犹豫了一会儿方：“是辗转从一个骨董商那里得来的，听说自一座古墓……”

“所以你们怀疑这特殊的绫绢，可让尸千百年不腐？”梁夜问。

兰青觑了觑：“为何？”

梁夜神情自若，不答反问：“兰兄当真是山采药误此地的？”

“不过你阿耶不好，你不在跟前侍奉，反而跑到山里来找什么冰魄绫，一找就是几年，和外音信不通……”海只觉这双狐狸越看越明，“我说句不中听的，你不怕这几年里你阿耶有个三长两短么？”

“家父与伯父、叔父承其遗志，多方寻访，最后终于从一个中绫锦坊的老人打听到，这绫绢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冰魄绫’，产自蜀地山中一座名叫‘茧女村’的村，可近百年来那村与外间断了音信，朝廷派去的纳贡使不是一去不返就是一无所获。”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村。

海抿了抿，皱起眉：“冰什么绫的事不像是他胡诌的，但我总觉得他还有别的事没说。而且他看起来不像是那人……”

“莫非此绫绢，在此地也已失传？”陆琬璎若有所思。

梁夜：“他只是怀疑我们来历。”

旁边人：“打狗也看主人，你这不是打族长的脸么？”

兰青迟疑了一会儿，几不可察地了。

“然而，数十年前，祖父偶然得到一片绫绢残片，无论泽还是织工都远胜月光绫，最奇的是在日光下会如云霞般变幻泽，在月下却如银一般光华转，且这片衣料轻若云雾，冬温夏凉，不似世间之。

兰青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又看看其他三人：“几位当真是朝廷派来纳贡的？”

海摸了摸下：“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我就说呢，再漂亮的绫绢也就是一块布，值得你们祖孙三代这么折腾。”

兰青转一笑：“小民去祠庙看看有什么要帮手的，贵客们不妨先回去歇息歇息，今夜有得忙。”

他顿了顿：“据那商贾说，这古墓是前朝某个帝王的陵寝，那片残绫是贼人从殓衣上扯下来的，最奇的是，那尸不朽不腐，宛如活人，贼人以为见了鬼，吓得立即奔逃，匆忙间只撕下了这片残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