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苏廷远道。
“你事先在饭食中下了药,即便有人醒来,下舱底查看,你在暗,他在明,你也可以将人击伤、击杀,沉入江中,你选的地方水流湍急,尸身难以打捞,自然神不知鬼不觉。”
“整船的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活下来,苏洛玉难道不会怀疑么?”苏廷远轻哂。
“苏洛玉是良善之人,又对你一往情深,只会庆幸你死里逃生,如何想得到心爱之人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邪魔?”
梁夜顿了顿:“不过接下去的数年,她渐渐将你真面目看清,心中大约已经隐隐开始怀疑,只是不敢相信罢了。最后图穷匕见,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便滴水粒米不进,只一心求死。”
海潮想起苏洛玉临终前的话——
“苏洛玉不孝尊亲,这便是你的报应,到了泉下,你可有脸见父亲?”
这一个个字仿佛是从心口里挖出来的,每个字都沾着血。
“你怎么狠得下心……你这……”海潮一时竟不知有什么可以拿来比他,禽兽没有那么狠毒的心肠,畜生也没有那样恩将仇报。
苏廷远无动于衷,他的脸上没了表情,仿佛一张石雕的面具,也许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她又是什么好东西?”他嗤笑了一声,“一个无盐女,卑贱的商户女,以为嘘寒问暖,施点小恩小惠,我便会对她死心塌地?她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要怪只怪她太蠢,他们都太蠢,无论哪个平头正脸的男子对他们小意温柔,他们都会上钩。”
他掀了掀眼皮,眼底一片冰冷的虚无:“都是她的错。即便她出身低贱,貌若无盐,我起初也不想杀她,就让她蠢着,蠢一辈子,又如何?我可以让她当这个夫人,即便她已身无分文,对我毫无用处,只要她乖乖地蠢着,我沈延远容得下她。”
他轻哂了一下:“可她偏偏不能安安生生地蠢下去,非要逼我动手。我图谋她,她又是什么好东西?难道她就对我无所图?她口口声声说只要我好,却不懂我的志向,妄想要我与她私奔,要我一辈子做个不名一文的贱民。”
“他们都一样,都想摆布我,连浣月那婢女,竟然也敢妄想与我长相厮守,”他笑得喘不过气,“我只是看她和苏洛玉一样蠢,才抽空与她玩玩罢了。”
他顿了顿,瞟了一眼地上的骸骨:“萧元真倒是与他们不一样,她比那两个蠢物精明些,但也更讨嫌,一边紧紧搂着她的钱不放,一边妄想做官夫人,她也不想想,她一双玉臂千人枕,怎么配!若她乖乖把钱拿出来,我也可以留她一命,让她做个妾,做个玩物,她倒还够格……”
海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苏廷远眼中闪过一抹戾色:“我有何错?是他们对不起我在先!我出身吴兴沈氏,本该前途无量,父亲何辜,只是在吴王府上任过两年参军,便遭飞来横祸,世道何其不公!”
“世道不公,你不去找世道说理,”海潮义愤填膺,气得七窍几乎冒烟,“你不去找杀你全家的算账,你光去祸害对你好的女人!你可真行!”
她忍了忍,没忍住:“皇帝杀你全家,你有种就去找他!”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惊失色,程瀚麟更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海……小师妹,慎言,慎言。”
海潮:“再慎言我就要憋死了!”
苏廷远却喃喃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沈延远不敢有怨言。”
“你……”海潮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想起书房四壁满满当当的书卷,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还有他那笔娟秀好字,明白过来:“你真的想考举试,当大官!”
苏廷远不说话,但他双眼却倏地一亮,浮现出希冀来,接着希冀沉下去,变成深深的怨毒。
“要不是你们,”他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们这些妖人从中作梗……”
梁夜讥嘲地打断他:“沈尚书许诺了你什么?是替你牵连进谋逆案的父亲平反,还你世家子弟的荣光,还是给你造个新身份,让你参加举试,入朝为官,平步青云?”
梁夜笑着摇摇头:“或者他什么都未曾许诺你,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眼神,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吊着你,让你为他敛财,为他奔命?”
这些话显然戳到了苏廷远的痛处,他每说一句,苏廷远的脸色便灰败一分,原本挺直的腰也渐渐塌了下来,仿佛一下子被岁月压垮了。
海潮陡然想起他其实已经不年轻了。
梁夜:“你若是他,是会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帮你父亲上书平反,还是会用虚无缥缈的希望吊着你,直到吸干你的血,吃净你的肉,再将你弃如敝屣?
“你是不是还存有一丝幻想,指望沈尚书来搭救你?”
苏廷远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
梁夜继续道:“你说沈尚书要是听说你是杀人嫌犯,是会搭救你,还是会尽快除掉你以绝后患,免得影响官声?”
苏廷远脸色蓦地一白。
梁夜轻笑一声:“沈延远,你自诩聪明,处心积虑,在权势面前却如此天真。”
他的声音不重,却掷地有声:“天真得如同,那些被你啃食殆尽的痴情女子。”
苏廷远怔愣半晌,颓然地坐倒在地,脸上满是绝望,愤恨,懊悔,自怨自艾,活像个弃妇。
庾县尉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便似看见什么脏东西,立即收回视线,向梁夜道:“这些凶案的始作俑者,都是此人?”
梁夜摇摇头:“只有杀害浣月一件是他做的,其余案子,凶手另有其人。”
第35章 噬人宅(三十二) “为了报恩
庾县尉用鹰隼般的目光打量着梁夜, 拈了拈胡须:“何以见得?”
梁夜:“浣月是他所杀,首先证明李管事、老马夫,以及今日这桩案子,与他无关。”
庾县尉:“为何?老马夫与那婢女同一夜死在同一间屋子里, 怎会如此凑巧?”
“这三件案子都不是人力可及, 若苏廷远可以操纵妖鬼杀人, 他便无需亲手扼死浣月, 又大费周章处理尸首, 露出破绽。
“老马夫与浣月死在同一间屋子并非凑巧,这座废弃的院子,本就是苏廷远与浣月平日掩人耳目幽会之所。正院闹鬼那晚, 夫人惨叫昏厥之时, 两人便在这房中私会。
“浣月被杀那夜, 她本来约苏廷远在后园桂树林中见面, 大约是露了什么口风, 让苏廷远起了杀心,将她带到素日幽会之地,将其杀害。而老马夫第一次遇鬼便是在这间屋子里,死在这里最理所当然, 也最不容易惹人怀疑。”
“苏廷远杀浣月在先,老马夫之死在后, 苏廷远本来或许可以瞒天过海, 嫁祸给妖鬼,但同一夜两具尸身差别如此明显, 反倒印证了浣月之死是人为。”
庾县尉沉吟片刻,又问:“吴媚卿和那恶少(1)之死,又如何?”
梁夜道:“这件案子也不可能是苏廷远所为, 他杀苏老家主与老管事,用的是毒,杀苏大郎和几十名奴仆,是先用迷药,再凿沉船只,杀苏洛玉,是用毒,加上囚禁和磋磨,只有杀浣月是用双手扼死,但却是因情势紧迫,生怕过一夜浣月就会泄露机密,让他功亏一篑,因此草草下手。若是有时间谋划,他多半也会选择毒药。”
他顿了顿:“用毒之人,大多阴毒而怯懦,自大而虚荣,如一条潜藏在暗处的蛇,没有用刀杀人、正面对决的勇气(2)。而吴媚卿案中的凶手,一次杀死两人,用刀割喉,手法利落,与苏廷远绝非一类人。”
庾县尉思索片刻道:“也有可能不是他亲自动手,而是遣奴仆杀人。”
梁夜摇摇头:“若他有这样得力的帮手,便无须亲手杀死浣月,至少不必亲手处理尸首。”
他瞟了苏廷远一眼:“剥皮、拔指甲、掏内脏,想来不容易。”
苏廷远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哆嗦,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显然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梁夜继续道:“何况他也没必要杀吴媚卿封口,吴媚卿是从建业来的,认识萧元真,知道沈夫人身份,无非以此要挟苏氏夫妇,讹些钱财。
“苏廷远已打算害死妻子后远走京城,恢复沈延远身份入朝为官,一个远在芜城的落魄风尘女对他有何威胁?他只需用缓兵之计稳住吴媚卿一段时日,直到离开芜城,杀人反而是下下策。”
庾县尉想了想,点点头:“那杀死吴媚卿和那恶少的,究竟是何人?”
梁夜:“那恶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凶手一次杀两人,身手必定不错,且果决狠辣,若非与苏家全不相干的外人所杀,贫道倒是有个推测。”
顿了顿,看向海潮:“便是浣月被杀当晚,偷袭客馆,与小师妹交手的黑衣人。”
海潮点点头:“那黑衣人身手很好,吃我两刀,连哼都不哼一声,是个狠人。如果是那人杀了吴媚卿和她相好,倒是不奇怪。”
庾县尉失望道:“可惜庾某将苏家上下主仆加客人全查了一遍,也没找出小道姑说的那个左臂、左胁有刀伤的人。”
“不然,”梁夜道,“庾少府一番排查,已经将那人找出来了。”
庾少府吃了一惊:“是谁?”
“老马夫葛苍头。”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不可置信。
“他不是早就疯了么?”庾少府道。
“发疯是可以伪装的,”梁夜道,“他借着装疯,隐于暗处,谁也不会怀疑他,也不会留意他行踪。窝棚中恶臭难闻,奴仆们都不愿靠近,掩人耳目很容易,只要关上门,他究竟在不在棚里,谁也不知道。”
“可是不可能是他啊……”海潮迟疑了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有点不落忍,但也不能任由他在错误的路上继续狂奔,“你忘了么?那天夜里我追到畜棚附近,进过他窝棚,检查了他胳膊,上面并没有伤口。”
梁夜温柔地看向她,不急不躁:“当时你可曾看见他面目?”
海潮回想了一下,摇摇头:“他躺在地上,脸朝里侧,屋子里很黑,我没看清他的脸……”
她忽然想起,那时候她想将老马夫的身体翻过来,检查他胁上有没有伤口,但是他忽然惊醒,大喊“脸,脸”,吓得她退了出去。
梁夜道:“所以你只是看到一个穿着脏衣的人,面朝里侧躺在昏暗的窝棚里,但无法确定那是葛苍头本人。”
“可是屋子里只有一个人啊,如果那不是葛苍头,葛苍头又去哪里了呢?”
梁夜道:“窝棚下面应当有地窖之类,或者只是个简易的坑洞,能容一人蜷缩而卧便可,用木板一盖,铺上些稻草,再往上一躺,没有人会仔细查看。”
他向庾县尉道:“庾少府不妨遣人去那窝棚查一查,看看是否如贫道所料。”
庾县尉沉吟片刻,叫来一个手下,吩咐了几句,那手下便匆匆退了出去。
海潮实在没办法将那蜷缩在恶臭窝棚里的疯马夫,与武艺高强的黑衣人联系起来,更想不到他会毫不留情地割开两个人的喉咙:“不会弄错么?”
梁夜道:“其他马夫说过,葛苍头从过军,擅养马。普通人很难一击毙命地杀人,能下这样的狠手,不是豪侠恶少,便是在行伍间历练过,对杀戮已习以为常。”
海潮:“就算老马夫是黑衣人,他为什么偏巧那晚就死了呢?”
“不是巧合,”梁夜道,“他身上有了两处明显刀伤,我们早晚会查到他,便会顺藤摸瓜查到别的事,他只有死,而且必须是可以抹除刀伤痕迹的死法。”
庾县尉思索了一会儿:“梁仙师的意思,这葛苍头是这些案子背后的始作俑者?那他一死,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何况……”
他看了眼地上的骸骨:“沈夫人是在他死了几天之后才出事的。”
梁夜道:“因为他还有个同伙,那位同伙才是主谋。他们应该联手做了个局,为了不将同伙牵扯出来,影响全盘计划,他才必须死。不管是他甘愿赴死,还是同伙为了自保灭口,他都不得不死。”
海潮想起发现葛苍头尸首时,他脸上那宁谧平和的神情,总觉得他是甘愿赴死的。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还是想不通,那天半夜他明明有机会杀了我的……而且他应该看得出我有功夫在身,为什么不去偷袭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