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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人,更讨厌这种人成天哭,干脆向老鸨要了她过来。
没想到她还是动不动哭,哭起来眼睛好像月亮被雨洗了一样,所以我给她取名浣月。
兜兜转转几年,没想到我真的买下了芜城那座宅子。
对一个表.子来说,我的积蓄不算少,但要买下那么大座宅子本是不够的,还多亏了死掉那个流民。
顾尚书要更进一步,顾家这座闹鬼的荒宅成了烫手的山芋。
他们急着出手,倒叫我趁机捡了个便宜。
剩下的钱足够用来修缮。
再卖上几年皮肉,我就能去芜城,种上满池的莲花,各种名贵的,稀罕的,我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莲花,当然也要有双色莲。
我想好了,那傻子这么好骗,等她阿耶一死八成守不住家财,要是她叫人欺负,没地方可去,我就捡了她来。
不知她怕不怕鬼,但她那样的傻子,大约连鬼都不稀罕欺负她。
我在舆图上巴掌大的池子里画满了莲花,又划了个院子给那傻子,这里要栽一片枫林,那里要栽一片桃花,梅花也得栽几棵,这样一年四季都有花看。
她的院子要向阳,不能有遮挡,阑干下面种些香草,可以驱蚊虫,东边要搭个秋千架……
我对着舆图想东想西,这里画一点,那里添一笔,半天才醒过神来,那傻子多半已经嫁人了。
傻人有傻福,有她阿耶那人精掌眼,总不会找个太差的。
万一她儿孙不孝顺,我还是把她捡回来,到时候我们一个尖酸老虔婆,一个没牙老糊涂虫,一起坐在秋千上晒太阳。
可是那傻子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离开蜀州十年,我第一次回到家乡。
我想去看看那傻子过得好不好,到了才知道苏家已经不在那里了,打听来的消息真真假假,有人说她嫁了个书生,有人说她跟苏家一个奴仆私奔了,有人说她被休弃了,去建业投靠了兄长。
我又去了建业,这回总算找到她了。
我先见到的是她兄长。
在蜀州时,我就听说她阿耶年纪大了眼看着生不出儿子,从族中过继了个儿子继承家业。
我一见那男人就知道他是个坏种,因为我也是个坏种。
苏廷远有一副还不错的皮相,有几分小聪明,便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该围着自己转。
这样的男人我不知见过几十几百个。
苏廷远比一般的坏种还坏些,有个妓子把积蓄全倒贴他身上,结果人财两空,差点上吊死。
再一打听,苏家老头和老管事死了,偏巧来建业的船又翻了,最后苏家所有钱财都落进他一人口袋,苏洛玉这唯一的女儿还要看个假兄的脸色过活。
我决定先探探他的底。
左不过又是狗食盆里抢食的事。
应付这样的男人实在太容易,我露了一点财,又提了两句在京城里和权贵的交游,他就像野狗见了肉一样两眼冒光。
来往了几次,我差不多能肯定,苏老头的死、苏家那次船难,多半是他动了手脚。
我盘算了几天,打算先嫁给他,然后弄死他,成了婚下手的机会多,慢慢地下毒,谁也不会怀疑。
就算冤枉了他也没关系,死了也白死。
可是只要我一提让他娶我,他就满口东拉西扯,眼珠子乱飘,就是不给个准话。
我闹了一场,他没松口,却作张作致地送了我一份大礼“以示挚诚”。
我一见那大礼就想笑。
我真是一点也没料错那傻子,连自己最宝贝的一张琴都留不住,叫这便宜阿兄拿去讨表.子欢心。
我实在忍不住,打听到她十五会去崇福寺烧香,抱着琴就去了庙里。
十年之后,我又见到了那傻子。
我已经料到她过得不好,可是她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她才三十不到,头上已经有了白发,额上和眼角都有了皱纹,脸是凹的,眼皮却是肿的,眼角耷拉着,眼珠子发黄,全没了神采。
我一拿出那张琴,她就开始哭。
我立刻知道我弄错了,全弄错了。
她这样的神情,这样的哭法,我不知见过多少次,世上的痴情女子遇上负心汉,哭起来全是那副傻样。
他们不是兄妹,不可能是兄妹。
那傻子比我想的还傻,还没用。
她还有脸哭。
我一看她这窝囊的样子就来气。
我想说你别要那种男人了,我想说你不如跟我走吧,我想说我在芜城买了座宅子,有很多屋子,尽够你住的,屋后还有个很大的园子,园子里有个不大不小的池子,里面可以全种上莲花,你当年想看的双色莲,我也能寻来。
可是我一张嘴,全不是那回事。
我笑着问她为什么哭,兄长娶妇不是好事么?
她哭了半日,总算止住了,用那双浑浊、泛黄、充血的眼睛望着我:“小娘子,他不是你良人,你还有大好年华,不该耗在他身上。”
我快被这傻子气笑了,对着一个抢她男人的表.子说这些,真把自己当菩萨了?
“苏娘子在婚事上很有心得么?那怎么留不住男人,被休弃回家,走投无路投靠兄长,如今倒管起兄长婚事来了。”
“知道的说是妹妹着紧兄长,不知道的谁不说一声管得宽?”
“你在夫家呆不住,如今又缠着兄长不让他娶妇,你是菟丝花没了男人不行,还是缠藤树见一个缠死一个?”
“你这样不知羞耻,对得起你泉下的阿耶么?”
我用最难听的话来羞辱她,见她脸涨得通红,心里涌出毒液一样的快意。
“这人我非嫁不可。”说完我抱起琴,昂起头,走出了禅房。
回到寻香楼,我听见吴媚卿正和另一个妓子编排苏家的事,见我走过,故意大声:“那种脏窝,也有人上赶着往里钻,你没听说苏大郎和她那妹妹不干不净么?”
我停下脚步:“谁不干不净?”
吴媚卿一笑:“你不是去崇福寺了么?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从我进寻香楼起,吴媚卿就和我不对付,寻香楼的鸨母是我故交,我不想为个贱嘴的泼妇拂了她面子,抱着琴便往楼上走,听见吴媚卿还在说:“听说他妹妹长得丑,看起来比他还老十岁,脸上还有条虫子样的疤,那苏大郎倒也不嫌磕碜。不知道那女人有多骚,才能勾得自家兄长做出丑事。”
我把琴交给浣月,让她先上楼回屋,然后下楼走到吴媚卿跟前:“你说谁?”
“我说苏家兄妹,干你何事?”吴媚卿身上有恐惧的气味,但她还是管不住那张嘴,“怎么,还没当上人家阿嫂呢,就心疼……”
她没能把话说完,被“哐啷”一声脆响打断了。
我砸碎了一只花瓶,把她推倒在地,用膝盖死死压住她,一手揪住她衣襟,把碎瓷片嵌进她白嫩的下巴里。
“现在你也有条虫子样的疤了。”
事情以吴媚卿离开建业结束,鸨母给了她一笔钱封口,对外只说是得罪了客人这才挨了打,破了相,毕竟我才是会下金蛋的鸡。
我想她早晚会死在那张嘴上。
后来在芜城,她知道了我的身份,兴冲冲跑来讹钱,看她已经够落魄,我本想给钱了事,可她偏偏多嘴。
“多亏脸上这道疤,姓李那死老魅隔三岔五给我送钱,原来是想到了苏家那小浪妇,那小浪妇能勾引亲兄,同那李老头八成也不干净。
“她死得巧,是不是你出手弄死的?叫我说中了?哈哈!你放心,每月再加五两银子,只要你按时把说好的钱送来,我就把这些事带进棺材里。”
我说你早晚会死在这张嘴上。
“装的像真的一样,你敢说苏家那小浪妇不是你害死的?”
那傻子是不是我害死的?我后来常常问自己,可是知道答案的人永远也不会开口了。
毁了吴媚卿的脸之后,我害了一场病。
这些年我从没生过病,这回却一连发了好几天的热病,好像要把这辈子积压的火全都发出来。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时候,我以为会病死在这里,但是祸害遗千年,两旬之后,病好了。
我不打算再管那傻子了。
我去了芜城。
这还是买下宅子后我第一次走进去。
我游魂一样在里面转了一圈,眼里看到的不是荒草和残垣,却是朱红柱子,油亮的屋瓦,碧绿的莲叶间亭立着朵朵莲花,向阳的秋千架上并排坐着两个没牙的老女人。
我回了建业。
这回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带那傻子走。
那坏种可以慢慢对付,我不能把那傻子留在狼窝里。
一回建业,我就听说了苏家的事,那傻子叫人关起来了,还得了病。
我正打算冲过去把她带出来,就收到了她千辛万苦找人送来的口信。
她说想见我一面。
见她不是什么难事,苏廷远不在建业,苏家奴仆都知道我马上要嫁给他们主人,谁也不敢当真拦我。
我冲到她禁足的小院,门上挂着锁。
我叫他们把锁打开,走进屋里,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像是花烂了,或者饭馊了。
然后我看见了她。
那傻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有人来也不知道,搭在被子上的胳膊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肚子却在被子下面凸起。
她有身孕了。
不碍事。
虽然有那坏种的血脉,却是她的骨肉。
我们可以一起把她养大,多个孩子宅子里更热闹,大秋千架旁还可以再搭个小秋千。
我这样想着,轻轻拉起她的胳膊,把手指放在她的手腕上。
一搭我就知道,小秋千没了,大秋千也没了。
我把她的胳膊放回被子上。
她醒了,望着我的脸看了又看,好像光是看清我的脸就要费很大的劲。
半晌,她总算把我认出来了:“是萧娘子来了……”
我想说是我来了,我是小圆,你还记得我么?我想说别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我带你去一个有花有树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可是一张嘴,全不是那回事。
我问她为什么要见我。
“我没有多少时日了,”她笑了笑,“还是想劝劝你,别嫁给他,他不是良人……小娘子还年轻,莫要像我一样,把一生错付了。”
我说他不娶我也会娶别人,你拦得住我一个,拦得住所有人么?
我说就算苏家是火坑,我不跳也有别人跳,你为什么偏要拦着我?
她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久到我担心她是不是死了,她才轻轻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想起一个故人……”
“那人去哪里了?”
她摇摇头:“十多年了,都没有她一点音信。”
我悄悄揪住衣裳,手心里直冒汗。
“你想见她么?”我问她。
她望着帐顶,却好像在望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她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下:“她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觉着我傻,这副样子还是别叫她看见的好。”
“她未必会这么想。”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我说你被人下了砒霜,自己知道么?
她怔了怔,用双手护住肚子,但是我看得出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叫我戳破了,不能再骗自己。
我说你的孩子生不下来了,就算生下来也不会是个齐全孩子。
她又开始淌眼泪,我想不明白,那么浑浊的眼睛,怎么流出的眼泪还像净瓶水一样干净。
我说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离开他么?
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做不到了……”
我说其实你一直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吧?
“你是谁?”她说。
我想说我是小圆,我带你回家吧。
可是来不及了,切脉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撑不到芜城,撑不到回家了。
“我是萧元真,”我站起身,“你不用劝我,我很清楚苏廷远是什么人,我还是会嫁给他。”
来不及了,回不了头了,如今我面前只剩下一条路了。
离开苏家前,我见到了一个人。
她长高了,长开了,但我还是一眼认出她来,那个脸蛋像莲瓣一样,名叫阿霜的女孩。
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她这些年在蜀州坐馆当女医,医瘫了一个参军的爱妾,逃到建业来投奔苏家。
我算了算她到苏家的时间,她本可以救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