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海风她里，熟悉的咸涩充斥她的肺腑。

如今他富贵了，再也不愁用不起蜡烛了。

没人把个疯婆婆的话放在心上，可今夜不知为什么，当老人那双层层遮盖的浑浊睛看向她时，里面有某东西，让海的心突突地了两下。

月亮升起来了，凉浸浸的光洒满海面。

从合浦到长安，盘缠大约不少，但她可以慢慢攒。

海抬看看明净无云的夜空，笑了笑：“哪有风。”

小时候他给她扎的纸鸢，的风车，草编的蚂蚱，竹篾的灯笼。

她温了，扒了两，却再也吃不下去。

“不怕，起风我就回来。”她说。

海这样想着，带着几分负气的狠劲，解开拴船的麻绳。

今夕佳节，金吾不禁，同窗相约观灯于朱雀门大街，吾畏寒，亦无心游赏，婉言谢之。待君来时，庶可同游。

就在这时，后响起个苍老的声音：“这是海？”

最后到书信了。

沙婆婆打开蕉叶包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似地说：“小心啊，大风要来了……”

这时炉膛里的东西烧完了。她把剩下的蜡烛也投了去。

他在破麻布上练的大字、写在藤纸上的诗文。

海没把蜡烛投炉膛，一着了，各摆上，把整个屋映得亮堂堂的。横竖都要烧掉，她也结结实实享受一回。

麻纸中夹了一枝枯的梅，在枝时大约是雪白的，但到她手上时已经变作枯黄。

屋里一片漆黑。

昨夜大风雪，拂晓乃止。晨起见院中白梅盛放，颇可观，想君未尝见此，折一枝附于书。

黑暗像墙一样压过来，海透不过气来，心闷闷的，隐隐作痛，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好像要从里面把她的心撕裂了。

这时锅里的甘储蒸熟了，散发淡淡清香，她这才想起自己肚里空空。

托书不易，他京三年，总共也就捎来十来封，每封她都读过无数遍，反复展开、抚平又叠起，纸都磨了。

沙婆婆接过蕉叶包：“大风要来了。”

海听是沙婆婆的声音，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叫了声“阿婆”，一边从怀里掏蕉叶包给她。

她一刻也呆不下去，拖着发麻的双，把剩下的甘储拌了鱼酢，用蕉叶包了，推开门走屋，向海边走去。

波浪微微起伏，像是睡着的海在轻轻打鼾。

小女儿死后她就有些疯疯癫癫的，经常逮着海的人说要刮大风，十次里有九次不准，剩下一次也是瞎猫碰上死耗，但是村里人可怜她，东家喂一顿，西家喂一顿，也就将她养活了几十年。

她一封接一封地投炉膛里。

和她梦到过无数次的，长安上元夜的灯火一样，渐渐地熄灭了。

这是梁夜刚到长安时给她写的信，寥寥几行，她都能倒着背来，可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看了一遍。

「正月十五日，夜白：岁月易得，又是一年上元。京逾旬，诸事纷纭，迄今少定。寓于务本坊景云观，一切安好，惟中夜不闻声，难以成眠。

自从收到这封信，海就在心里下了一个模糊的梦。

海把信投火焰里，很快，纸上的梅也被熏得枯黄，随即化成了黑灰。

谁也不知沙婆婆究竟几岁了。

纸尾还画了一枝梅。真枯萎了，画的梅仍然像刚开来的一样。

她觉着扎，宁可不要了。

这时候海边没什么人，各家的船都靠在岸上。

还有许多长长短短的蜡烛，是她在富家工时捡人家用剩不要的，等有空时起来，添上烛芯，就和新的一样。

蜡烛很快成蜡油，烧尽了，火焰低下去，熄灭了。

这老婆婆是村里的孤老，听说年轻时是越地的巫人，会看天象，还会算命，偏偏丈夫和两一女都死在风浪里。

梁夜总在夜里读书，灯油烟大熏睛，买不起蜡烛，她便想了这么个法。

只剩下最后一封，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信展开。

不就是上元灯会么？没有梁夜，她也可以去。

有一天，她会去长安，会和梁夜一起去看上元夜的灯火。

她可以自己去长安，看景云观的梅，看朱雀门大街的灯火。

他留在这里的旧衣，有大有小，每件都补过，洗得稀疏发，都快烂了。

和梁夜有关的一切，她都不要了。

随书附绵若，绨布一端，与君絮来年冬衣。寒料峭，万勿海。纸短，书不尽怀，伏惟珍重。」

她好像又活了过来。

他们一起捡的贝壳和海螺，奇形怪状的大鱼骨。

她是采珠和驾船的好手，她不怕苦，又有一把力气，慢慢攒，总有攒够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