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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案上用余光看着他,肯定道:“那两个匪徒身上的罪业,比丈夫和妻子重。”
仙官甲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他疏忽了,没有去查匪徒的轮回簿,只想着就事论事。
秦琉问扶澜:“小殿下可有头绪了?”
扶澜有些晕,既然罪业不等,仙官乙给出的方案便很好,他正想说直接取用,秦琉不咸不淡地提醒一句。
“依匪徒身上的罪业,重走北河界有些重了。”
他是斩杀百人,罪孽滔天的厉鬼,一进黄泉便出现在北河界最边境的潮崖。
北河界像是一把丈量罪恶的标尺,像他这样罪业深重的,的确该横跨走过。那些罪孽不重的生魂,大多直接出现在北河界中段,以此类推,罪业越轻的,离灯河越近。
凡人一遭,连踩死一只蝼蚁都算罪业,几乎不可能有人能干干净净地下到黄泉,除了那些功德远远大于罪业,抵消过的圣人,才能直接出现在灯河的土地。
“殿下若是实在纠结,不如谴那对夫妻上前,我来想办法。”
黄泉诞生以来,还从未有生魂能够登临黄泉殿,由至高无上的上神殿下亲自衡量罪业。
但扶澜最信秦琉了,为他破格也不止一次,两位仙官自己心虚,更是没理由拒绝。
于是那对夫妻携着他们年幼的孩儿,诚惶诚恐地被仙侍带进了庄严肃穆的司命殿。
扶澜整理了仪容,坐在主位。
他的背挺得很直,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显示自己的健壮挺拔,侧边的秦琉看着,压下弯起的唇角。
仙官已经退出去了,扶澜罚了他们一年的俸禄,在两人的强烈要求下,给他们分了坐,往后不用待在一起办公了,也算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仙侍们压着夫妻二人跪在地上,他们经过百年的洗涤,身上的罪业已经洗刷得差不多了,自我意识淡薄,只在强烈的执念下记得,他们是一家人。
扶澜使了些权柄,让他们重新获得刚下黄泉时充沛的情感,他们一瞬间惊慌失措,看到身侧的家人时,失态地抱在一起痛哭出声,以为这里还是人间。
扶澜好奇地看了一会,坐在他旁边的秦琉淡声打断。
他身上浓浓的煞气让一家人无法不注意到他。
“扶澜殿下。”秦琉正色道:“您要如何处置他们?”
扶澜愣了愣,秦琉不是说他来想办法嘛?他看着堂下一家人惊惶不安的脸,只好清了清嗓子:“嗯……你怎么看。”
秦琉几番试探,见他是真的没有主意,不由得好奇。
毕竟一年多以来,光从他手上经手的话本就能看出,扶澜不该是这样不通人事的上神,怎会迟钝至此?
……都怪司命,什么事也不让他碰,这是存心将黄泉共主养废吗?
“……”秦琉没了陪他们过家家的心思,声音也不自觉冷了几分:“你是想要回北河界,还是留在灯河?”
“一样的偿还罪业,据我所知,灯河之畔还缺个划船的伙夫。”
那群高高在上的仙官都不愿意屈尊降贵去划船摆渡,司命先前用纸裁了个小人,灯河汹涌,隔三差五便浑身湿透,得重新再补。
他这话问的是三人中唯一手染鲜血的丈夫。
丈夫受宠若惊,死活想不明白自己一个普通魂魄,是怎么惹上这样位高权重的黄泉话事人们来裁定罪业的。
竟然还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丈夫看了看旁边失而复得的妻儿,毫不犹豫道:“我去划船!”
秦琉又看向他的妻子和孩子:“罪业三分,百年作十年,你们是想陪着他偿还,积攒阴德,还是等待轮回?”
这实在是一笔划算的交易,甚至十分仁慈,按黄泉法则,妻子和孩子还需在灯河流离百年才能进入轮回,而丈夫,偿还业债后,亦是再等百年。
秦琉让他们三人平分罪业,一起去划船,不到百年,便能一家人共入轮回。
“殿下以为如何?”
扶澜听得怔愣,他觉得头有些疼,看来自己的确不是处理这些杂事的料子。
他想了想,觉得秦琉说得挺有道理,毕竟是他们自己选的,于是点了点头。
隔日,灯河之畔,摆渡生魂的竹筏拓宽,里头住进了一家三口-
“小殿下有何感想?”
秦琉不放过扶澜脸上任何一处情绪波动,不动声色地试探。
扶澜有些累了,他像往常那样将额头抵着秦琉的肩膀,唇舌间挤出一个简短的音节,示意自己困了想睡觉。
恶鬼叹了口气,他微微眯起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样的感觉不是一天两天,而是自他待在扶澜身边后,时常会冒出来。
……扶澜到底是上神,上神之躯,怎么能和他们这些凡尘蝼蚁相比呢?
秦琉有些无奈地打消了疑虑,俯身环住扶澜腿弯,将他带回了寝殿。
扶澜身上还穿着他早晨亲自择选的衣裳,腰带已经有些歪了。
秦琉收敛目光,一点点扒下他身上的衣服,将人送进柔软的床榻。
……
扶澜当然不是真的想睡觉,待秦琉将深色遮光的床幔拉严实,他便缩在床榻深处,睁开了眼。
为什么要殉情呢……她都死了呀,报了仇,不是应该好好活着吗?
他和那些凡人怎么不一样?一点都不惜命。
秦琉……秦琉会怎么选?秦琉也会殉情么?
秦琉是怎么死的?他从没告诉过他。
要不要去找司命看轮回簿呢……这样司命不就知道了?让秦琉离开他身边怎么办?不要。
秦琉那样宽待他们一家,应该也会作出差不多的选择吧……可为什么呢?
扶澜正在头脑风暴。
“小殿下?”帘子外传来秦琉刻意压低的声音,扶澜下意识“嗯”了一声。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了,秦琉已经掀开了一角床幔,看着榻上装睡的他。
“……”扶澜默默翻过身,背对秦琉。
秦琉有些好笑,他小声道:“我进来了。”
随即爬上床榻,坐在扶澜身后。
“怎么睡不着呢?”他俯下身,整理扶澜黏在脸颊上的额发。
扶澜干脆转过身,刚好撞进秦琉怀中。
秦琉默默放下双腿,让扶澜躺在他腰腹上,浅色的眼瞳在黑暗中熠熠发光。
“他为什么要喝药自尽呢?”扶澜说出了困扰他最深的疑问。
作者有话说:
暂时没那么快发现玲珑心应该要在得手之后(恶魔低语
第68章 纸上文
秦琉靠着床头, 内里沉香雕花咯得脊背生疼,他面色不变,低下头对上扶澜的双眼。
“殿下就在纠结这个?”他嗓音里带着真实的不解。
扶澜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司命实在将他保护得太好了。
秦琉眼神晦暗,他克制地蜷住手指, 仍是那副善解人意耐心倾听的仆侍姿态,无形中告诉扶澜, 可以对他放下心, 不必设防。
“殉情……自然是至情所致。”秦琉错开眼,嗓音浅淡。
扶澜神情懵懂,他安静地靠在秦琉怀里,半晌才带着一些小心翼翼地开口:“至情又是什么?”
秦琉沉默了, 片刻后, 他往上坐了一点, 伸出长长的手臂探进床榻深处, 摸到扶澜藏在床角的一沓话本。
扶澜拍了两下他的手臂:“你怎么发现的!”
秦琉轻哼一声, 没有回答。
他在黑暗里翻开话本,床头那些浮雕中镶嵌的夜明珠同时亮起, 昏黄的光打在扶澜侧脸, 在排列整齐的白纸墨字上映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见秦琉翻书, 扶澜也坐起来, 没骨头似的倚着秦琉身上那些软韧的肌肉。
若是有旁人在, 哪里知道帐中两人是身份悬殊的主仆,肯定都会认为这相互依偎着的,是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侣。
秦琉翻了翻话本,还是一样的老套。
上面的是司命千百年来从未改变过的端正字体,故事流畅清晰, 比起先前他在大殿角落见到的那些明显用于开蒙的寓言话本,这本已经有了明显的话本脉络。
话本讲述的是一只花妖为人类豢养,苦思单恋,耗尽所有精气,最终枯竭而死的故事。
秦琉蹙了蹙眉,他并不觉得扶澜应该看这种压抑的故事,殊不知这本话本是扶澜偷偷从司命殿顺出来的,做贼心虚地压在最底下,还未来得及翻看。
秦琉翻书的动作太快,也不像平常,逐字逐句地指着念给扶澜听。
扶澜看着那些飞速闪过的文字,不满道:“我没看完。”
“……小殿下闭眼吧,我念给你听。”秦琉说。
扶澜安静地闭了眼,秦琉低头确认后,用另一条手臂环上他的肩膀,将清瘦的少年搂入自己怀中。
“……那是一盆高山墨兰,并不似寻常兰花那样娇柔,枝条舒展,花苞层层挤在枝上,凌厉而高雅,拼命向下扎根。”
“有人撬动了它正在汲取养分的根须。”
秦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些沙哑,实在是很好的助眠旁白。
“墨兰离开了艰苦贫瘠的岩缝,被移栽到精心调配的土盆中,每日都有人悉心照料。”
渐渐地,墨兰生出了不属于花草的意识,它五感渐丰,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银屏金屋,锦天绣地,与它从前生活的高崖可谓天壤之别。
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一个年轻,沉静,高贵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