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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9/10)

坐在沁凉的石阶上,把自己缩成一团,还是觉得心里酸酸的,像浸在加了冰块的柠檬水里。

“这里很冷,你要施避寒法诀才行。”

身上突然覆盖了厚厚的一层,是裴映雪半跪在地,解下氅衣,给她披了上来。

他本身并不需要保暖,不过卫清漪出于习惯,总会给他也穿的一样厚实,而他虽然没说,但至少看起来很希望被她这样安排。

她摸了摸氅衣的毛领,语气委屈:“你的衣服好冷。”

氅衣原本应该裹着暖气,但穿在他身上半分也没有,鼻端只是萦绕着一股凛冽的霜雪气息。

裴映雪顿了顿,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低落:“我去给你找个地方烤暖。”

如果他还有灵力,取暖再容易不过,仅仅是一个法诀的事,但他已经没有。

他几乎可以杀死任何人,夺走难以计数的生命,为她扫清拦路的障碍,然而这些最简单的小事,他反而做不到。

“算了,别去了……你陪我坐一会。”

看他真要起身,卫清漪伸手拽住他,把他拉了下来:“开玩笑的,我一点都不冷,小寒峰顶我们都去了,这点风算什么啊。”

她扯着那件毫无体温的衣服,小声道:“我就是有点难过而已。”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裴映雪体温总是那么冷的原因。

但那些刻入骨髓的寒毒,就和他身上其它的旧伤一样,只要她不问,他就不会表露出来,毫无痕迹。

裴映雪被攥住衣袖,依从她的意思坐在身侧,黑眸静静看着她:“刻在溯回简里的过去,是不是和我有关?你看见了什么?”

只有因为这个,她才会眼神躲闪,一个人闷闷不乐,对着他犹豫了又犹豫,不肯说出真实的心绪。

关于他的旧事,他原本没有太多知道的兴趣。

三百年前的终局早就注定,一切都归于尘土,纵然是黑暗中度过的漫漫岁月里,他也从未再回想过。

正如腐烂过的伤口已然结痂,再去反复撕扯开,只会流出更多血,不会有任何好转。

可这些在令她难过,那么他仍有知晓的必要。

卫清漪有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迟疑道:“你真的要听?”

“为什么不听?”裴映雪却笑了笑,面不改色,“都结束了,只是些故事罢了。”

他真的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直到提及荆云裳出走的部分,他的神色才终于有了波澜,语调如同叹息:“我和师妹素无交谊,她本来不必做到这个地步……是我连累她的缘故。”

卫清漪有很多解释可以说出口,她旁观了那么多,更能理解荆云裳的心情,也知道这跟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毫无关系。

但最后她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揪住他的领子,气恼道:“那你呢?”

裴映雪猝不及防,骤然被她抓住衣襟,她黑琉璃般的眼珠直直对视上来,隔得很近,眼底含着不明由来的恼意。

他眼神怔忪,隐有茫然:“我怎么了?”

“你就一点都不受伤?”

卫清漪凑得更近了,借着廊下灯火的照映,把他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你被孤立,被审判,被抹除了功绩,被打上罪名……你为什么要显得不在乎一样?”

她在溯回简里积攒了满腔憋屈,总算有问出来的机会。

甚至记忆里遗留的困惑,孟觉非和荆云裳不知道的那些,她同样可以问他。

但她不想问这个。

因为她相信裴映雪,相信他从来就没有驱使无相鬼伤害过任何人。

他是如此厌恶那些龌龊的邪鬼,正如他厌恶巢穴里无处不在的污秽,即便那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卫清漪迫切地想为他澄清,如果她真能站在三百年前的那天,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对所有人宣告,他从来不是那样的人,那些罪名不应该被施加到他头上。

然而裴映雪道:“那本来就是我的错。”

她动作停住,呆呆地看着他,看他浓黑的睫羽垂下,在脸上投落一层阴影,在昏黄的灯光中,他的面孔如雪苍白。

“杀死邪物后,我被恶魂吞噬,意识混沌太久了,如果清醒得更早……还来得及阻拦无相鬼。”

那数千修士就不会惨死。

他已经不记得其中有哪些人,因为几乎都与他素不相识,但他知道有许多人是为了跟随天枢剑仙,才怀抱着义心去往阳山。

牺牲者中,多得是仰慕和崇拜天枢剑仙的人,尽管仰慕的也许只是这个名号。

但他们最后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堕为恶鬼,变成扭曲而邪异,连自己的意志都无法控制的怪物。

然后他们被无相鬼吞吃,留下的怨念徘徊不去,永远对他心怀诅咒。

卫清漪有一会没能发出声音,等她恢复过来,恨不得晃着他的衣领让他清醒点。

她要被气笑了:“你是不是被道德绑架太多了,自己也相信了?救人是责任没错,但要是能力有限,确实救不了有什么办法?是,死的人是很惨,很可怜,谁看了也不忍心。可你又不是故意要害死他们,这是无可奈何的结果,为什么都要怪你?”

裴映雪抬眸看向她,眼瞳深黑,透不进一丝亮光,仿佛无星无月的暗夜:“这就是天枢的使命。”

从他接过那柄剑开始,就选择接受的使命。

既掌天枢,当承苍生风雨,以一身之道,为天下先。

即便他如今已十恶不赦,不再循仙门正道,但只要他还是天枢剑仙一天,就应当守诺一天。

“……”卫清漪望着他的眼睛,攥着衣料的手松开,深深吸了口气。

她忽然迟来地察觉到,最初他告诉她可以随意伤他,不管不顾用她的剑锋刺穿自己心口,冷眼看着血肉愈合的时候,他究竟怀抱着怎样的心情。

那是一种强烈的自我厌弃。

也许还有憎恨。

全天下都觉得他是罪人,而他居然也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把自己当成一个罪有应得的囚犯。

她心中的恼怒和酸涩都散去,反而冷静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令他只能直直看向她。

“不是这样的,你告诉我,我一路上有多少次想救人,却没有成功,难道我就应该一直负担着罪过?也许我有机会救下那些傀儡,还有云熠星,我甚至答应了他要送他回家,结果我却没能做到,所以呢?”

卫清漪恨恨捏着他面颊上的软肉,带了点挑衅意味,气势汹汹瞪着他:“嗯?你觉得我要为此忏悔一辈子吗?”

她的确是想过,要是她更强,更敏锐,更机警,是否能救下更多人。

但现实是她做不到,她很同情受害的无辜者,也会真的为他们伤感,可就算有人拿这个来质问,那她也问心无愧,因为她确实竭尽全力。

夺走那些性命的是灾祸,不是她故意为之。

裴映雪被迫抬眸看着她,眼瞳微微睁大,竟然像个被教训了不知所措的孩子,却还记得为她撇清责任。

“不是,这不关你的事。”

他被她揉搓着脸,语调依然清晰,一字一句道:“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到了她的问题上,他脑子又清醒了。

卫清漪郁闷地松了手,心想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吧。

算了,她不应该跟他计较这个的,鬼知道他当年具体都经历了什么,何况心结难解,不是一时半会,一句两句就能说开的。

裴映雪望着她的手指抽离,暖意散去,他本能地偏过头,仿佛希冀她的体温多停留一刻,却无法挽留。

然而下一秒,卫清漪就扑进了他怀里,一头扎在他腰腹处。

她是故意撞上去,想把他撞疼,结果没想到冬日的衣服层层叠叠,半点感觉也没有,只是让她的脸埋进了松软的衣料里,清冽寒凉的香气扑面而来。

真要命,到这种时候,她还是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卫清漪彻底放弃,就这么抱着他,闷着嗓音问:“当年……那些审判你的人,你会恨他们吗?”

“太远了。”他怔了怔,小心地回抱住她,低声道,“他们已经死去很久了。”

裴映雪垂眸凝望着她,唇角惯性地弯起,他始终神色温柔,没有一丝痛苦的痕迹。

其实他早就不再因为曾经的失去而感到痛楚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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