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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语气……总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卫清漪不是很有底气地嘟囔:“到时候再说吧,反、反正,我肯定会还你的。”
反正她在裴映雪身上赊账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连之前答应他扮演花的事都还没个影,债多不压身嘛。
他笑而不语,伸出手触上那层隐约浮现的结界。
白光和他指尖漫延出的黑影交汇,立刻开始极速消融,如同薄冰遇到烧热的铁块,只是过程静无声息。
卫清漪小心地看了看王铭,因为没有点灯,雾气又模糊了月光,她看不太清王铭脸上的表情,只看出他右手按在剑柄上。
让裴映雪当着其他人的面使用力量,其实还是有很大冒险性。
但她更担心,如果今天的潜入有变故,那么她大概率是要求助裴映雪的,到时候他还是会暴露……何况,大家相处了这么久,王铭应该多少有了点心理准备吧。
无论如何,他都并没有用这种力量做什么伤害他人的事情。
在她略带紧张的观察中,王铭牢牢握着剑,似乎有动作的趋势,却被乔慕青拦了一下。
乔慕青伸手挡住他,上前一步用气声道:“结界解开了,我们快进去吧。”
卫清漪回过头,那层泛着白光的结界果然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此时,裴映雪修长的手指直接按在了门扉上,轻轻一推,门便被打开。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寂静无人的书室,宽阔而肃穆。
比起普通的书房,这里更多是个办公场所,房间正中有张大案,上面垒着待批的文书,两侧书架则填满了各种各样的卷宗和图册。
最引人注意的,却是桌案的文书间,一件外观特别的东西。
卫清漪走到案边,拿了起来。
是那份溯回简!
在苏铃不明缘故被杀后,当时她看到虞宛从宅邸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溯回简,但事情发生后,虞宛并未对他们提起关于这件东西的只言片语。
从他当时的表情和状态来看,他对苏铃的死因肯定知道什么,而这份溯回简,大概率就是凶手留给他的,里面一定有着要告诉他的重要消息。
乔慕青显然也想了起来,从后面轻拍了她一下,对她做嘴型:“我们一个人看就够了,要不你看?”
溯回简不能同时被观阅,反正之前的两次都是她看的,这次也就当仁不让了。
卫清漪点点头,借着书架的遮掩,打开手里那份玉简。
这回的体验和前几次的回忆有很大区别。
光芒亮起的时候,她就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像开了放大的功能。
高高伫立的木梁,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的青灰色瓦顶,墙体上糊着防虫的白灰,屋外种着一些绿油油的菜,看起来是个城里普通人家的小院子。
但这无疑是属于孩童的视角。
有人在叫她:“阿铃,阿铃,出来玩吗?”
阿铃……苏铃?
溯回简里居然装的是苏铃的回忆?她还以为应该是杀死苏铃的人留下的,为什么居然是被害者的?
但在回忆里的这时候,苏铃应该还不大,估计至少得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
苏铃对叫她的人摇头,和后来面对他们时一样,嗓音轻轻怯怯的:“爹娘不许我乱跑,我要先去问他们能不能出去。”
对方哦了一声,苏铃转身往家里的主屋去。
屋子里有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正在低声谈论着什么。
一个小家庭的人有限,卫清漪揣测这应该就是苏铃的父母了。
苏铃凑近了,她听见苏母压着嗓子道:“没想到,当初本以为是养了个赔钱货,居然还真有贵人找上门来……”
苏父哼了一声,带着怨气:“你妹妹当年非说那人一定会回来接她,结果呢?还说是什么仙宫的修士,跟了那么久,连点金银都没落下,倒给我们落下两个拖油瓶!”
苏母道:“呸!她倒是清高,寻死觅活一了百了,留下这烂摊子,我们这破屋漏风的墙,凭空多出两张嘴!那男娃都十岁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当我们家里有金山银山不成?”
苏父道:“她自己作的孽,她倒好,眼一闭腿一蹬就走了,到头来苦了我们!如今这……哼,也不知是福是祸。”
从两人的谈话里,卫清漪差不多拼凑出了一些事实。
苏铃的小姨曾经和某个修士有过一段情缘,修士承诺回来找她,后来却再也没有回来。小姨心灰意冷,却发现自己怀上了身孕,只能在附近找了个姓文的凡人成婚。
婚后小姨和丈夫又有了一儿一女,可天有不测风云,后来丈夫无故失踪,只留下一滩血迹,小姨受不了打击,跳河自杀。
作为仅有的在世亲属,苏铃的父母领过了他们微薄的遗产,但迫于他人眼光,只好也同样收养了这两个孩子。
苏母哼哼唧唧道:“文宛也就算了,他还知道给我们家添了麻烦,成天帮忙干活。倒是那个小兔崽子文琼,每天惹麻烦,文宛还非要护着她,真是不懂半点道理!”
听到这里,卫清漪终于弄明白了关系,文琼不用说,而苏母口中的文宛,肯定就是他们所知道的城主虞宛。
她就说明明是兄妹,为什么都不同姓,想必是后来改过了。
这时,苏铃忽然捂住嘴,震惊地看着前方,在另一侧的墙角蹲着个瘦小的身影,在用树枝戳弄着泥土。
虽然此时看起来面黄肌瘦,但卫清漪还是隐约认出,这个身影应该就是小时候的文琼。
显然,她也听到了苏父苏母全部的谈话。
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了苏铃一样,什么都没说,丢开树枝,起身走开了。
画面一转,在小院里。
苏父苏母一转前面的态度,突然变得毕恭毕敬,死死按着苏铃弯下腰,简直是卑躬屈膝地在迎接几位来到家里的客人。
一群翠色衣衫的修士中,有个满身贵气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的面容对卫清漪来说是陌生的,但长相确实很出众,仪态和气质也见之不凡。
他要找的对象却不是苏家人,而是虞宛,这时候应该还叫文宛。
简陋的堂屋中,文宛竭力维持着不卑不亢的语气:“多谢将离堂兄的好意,但我还有一个妹妹,如果要回到仙宫,能不能让她一起?”
对面的少年懒洋洋道:“方才我的家仆已经看过,你妹妹没有灵根,不可能进入仙宫。”
文宛执意道:“如果不能带上她一起,那么我也不会去。”
眼前上演的这一幕,堪称逆袭小说中的经典认祖归宗环节。
原来文宛的父亲竟然真的是修士,甚至还属于无妄仙宫的嫡系,是虞家人。
而他之所以没有来接文宛的母亲,不过是因为他意外身亡,直到几年后,虞家才知道他在外面有个私生子。
所以,这个衣着华贵的,名为虞将离的少年人,就是代表虞家的意思,将虞宛接回家族的。
见到文宛说不通,虞将离也懒得和他废话,向后招了招手,随侍的家仆中立刻站出一人。
虞将离轻描淡写道:“把他拎走。”
卫清漪看得大为震撼,心想虞家好歹是个地位超然的大家族,做事风格怎么会这么粗暴,亏她还以为这些人要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
而且好巧不巧,这个动手的家仆竟然就是吕惇。
文宛此时年纪不大,还没有修炼过,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也很瘦弱,自然不是对手,眼看就要被强行拽上仙舟。
然而此时,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女孩张开双臂,恶狠狠道:“你们不许带走我哥哥!”
“阿琼!”文宛连忙想要阻拦她,“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别弄伤自己!”
吕惇果然随手把她扯开,她人小力薄,却坚持不放,猛然咬了吕惇一口。
但吕惇是修士,有护体灵气,自然不可能被咬伤,却被惹怒,抽出腰间的长鞭就甩了下去。
“啪!”
文宛的反应比他更快,侧过身一手揽着文琼,背上硬生生受了这一鞭。
因为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恭声道:“小妹年小不懂事,冒犯了虞家大人,还请高抬贵手。”
吕惇并未留情,他身上衣衫又单薄,一鞭下去立刻便是皮开肉绽,亏得他竟然能一声不吭。
苏铃被苏母牢牢抓着手,站在一旁,害怕得颤抖着,只敢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被文宛护在怀里的文琼。
然而这样的境地下,她依然毫无惧色,一双清亮的眼凶狠地盯着家仆,眼神仿佛要将人活生生剜开似的。
像被冒犯了的小狼崽,等着早晚有一天要咬断敌人的喉咙。
苏铃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看,匆忙移开视线,怯怯地看向众星拱月的虞将离。
但他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兴味盎然地看着反抗的文琼,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低声喃喃。
“有趣,这趟倒不算是白来。”
只不过,文宛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然后就是所有人都可以想到的流程,他改回了生身父亲的姓,又因为资质不错,在仙宫得到栽培,一步步高升。
但这些传到苏家,就只剩下偶尔会寄回来的一些珍贵的物品,让苏家父母能在外吹嘘,而和他的妹妹文琼,则是基本无关。
偶然有时间回来时,虞宛送了她很多礼物,里面有个精致的瓷娃娃,和文琼很像,只是比她红润健康许多。
当时虞宛是避过了苏家父母,亲手放到她手里:“阿琼要好好照顾自己,再等哥哥几年,答应我,可以吗?”
等他走后,苏铃隔着窗台,羡慕又复杂地摸了摸那个瓷娃娃。
文琼撞见这一幕,冷了脸色:“你在干什么?”
苏铃连忙收回手,可瓷娃娃被她的衣袖带倒,甩到地上,砸得粉碎。
文琼顿时勃然大怒,一把抓起苏铃的衣领,把她也推倒在地,苏铃磕到石头,手上红肿了一大片,疼痛钻心。
因为这次争执,文琼被苏父关了三天禁闭,每天只有一碗清粥,接下来的日子里,只有她洗完全家的衣物后,才能正常上桌吃饭。
寒风呼啸着,冻得人从骨子里发抖。
苏铃脚步悄悄地走到河边,那里伏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隆冬腊月,水里浮着碎冰,那双小小的手被冻得通红。
苏铃怯生生道:“阿琼,要不要我帮你?”
卫清漪看清,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小时候的文琼了。
她看起来真的很瘦,比后来还更瘦,整个人脸色恹恹。
文琼一眼也没有看她,更没有理会。
苏铃便可怜兮兮道:“我不是故意打碎娃娃的,只是不小心勾到了,对不起……”
文琼冷冷道:“滚。”
苏铃愈发可怜:“我来帮你洗衣服好不好?”
文琼冷笑一声,半个字都没有再吐出来。
苏铃看了她一会,见她不说话,便小心地碰了碰水,顿时瑟缩了一下:“好冷。”
文琼还是不说话,苏铃只好自己又探向水里泡的衣服,但刚沾上水,身后就传来一道怒气冲冲的高喝:“文琼!让你洗衣服,谁让你把活计推给妹妹!”
苏母赶来,又厉声斥责了文琼一顿,拉走了苏铃。
从回忆里的种种,卫清漪发现,苏家父母对自家女儿的偏心固然是赤裸裸摆在明面的,但其实碍于虞宛的存在,他们也没敢过度欺负文琼。
尤其是在虞宛要回来看望的时候,那几天里,苏家人对文琼的态度会格外好,至少确保她的衣服干干净净,身上看不到伤痕。
只是偶然也有例外。
比如当附近一些孩子嘲弄文琼,说她从小就是没人要的拖油瓶时,文琼直接冲上去和他们打了起来。
苏铃天生胆子小,是不敢招惹这些坏孩子的,但文琼从来不畏惧他们,她谁也不畏惧。
哪怕每次寡不敌众,被推倒在地上踢打,她下次依然会用石头砸破说话者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