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命以扫除文坛为己任的人，如其人家偶而提到一两句自己的不愿意听的话，便要成群结队的来反攻，大可不必。如其常常骂人家为狂吠的，则自己切不可也落于狂吠之列。

至于旧式的监狱，像是取法于佛教的地狱，所以不但禁锢人犯，而且有要给他吃苦的责任。有时还有榨取人犯亲属的金钱使他们成为赤贫的职责。而且谁都以为这是当然的。倘使有不以为然的人，那即是帮助人犯，非受犯罪的嫌疑不可。但是文明程度很步了，去年有官吏提倡，说人犯每年放归家中一次，给予解决的机会，是很人主义的说法。老实说：他不是他对于人犯的特别同情，因为决不会实行的望，所以特别声说话，以见自己的是官吏。但舆论甚为沸腾起来。某批评家说，这样之后，大家见监狱将无畏惧，乐而赴之，大为为世人心愤慨。受了圣贤之教，如此悠久，尚不像那个官吏那么狡猾，是很使人心安，但对于人犯不可不待的信念，却由此可见。

（顷阅日文杂志《改造》三月号，见载有我们文坛老将鲁迅翁之杂文三篇，比较翁以中国文发表之短文，更见彩，因迻译之，以寄《人言》。惜译者未知迅翁寓所，问内山书店主人造氏，亦言未详，不能先将译稿就正于氏为憾。但请仍用翁的署名发表，以示尊重原作之意。——译者井上附白。）

国粹式的监狱，我们从古以来，各早就有的，清朝末年也稍造了些西洋式的，就是所谓文明监狱。那是特地造来给旅行到中国来的外人看的，该与为同外人讲际而派去学习文明人的礼节的留学生属于同一类。囚人却托庇了得着较好的待遇，也得洗澡，有得一定分量的品吃，所以是很幸福的地方。而且在二三星期之前，政府因为要行仁政，便发布了囚人粮不得刻扣的命令。此后当是益加幸福了。

文人，来调查打听，以此或作攻击讥讽。

我想将来中国的文坛，一定还会步到有下情形：穿陈嘉庚橡鞋者，方得上文坛，如穿鞋，便属贵族阶级，而于被攻击之列了。

人的确是由事实的启发而获得新的觉醒，并且事情也是因此而变革的。从宋代到清朝末年，很久长的时间中，专以代圣贤立言的“制艺”文章，选及登用人才。

但是，这样近于完的监狱，还留着一个缺，以前对于思想上的事情，太不留意了。为补这个缺，近来新发明有一“反省院”的特监狱，而施行教育。我不曾到其中去反省过，所以不详细其中的事情，总之对于人犯时时讲授三民主义，使反省他们自己的错误。而且还要排击共产主义的论文。倘使不愿写或写不则当然非终生反省下去不行，但得不好，也得反省到死。在目下，去的有，来的也有，反省院还有新造的，总是去的人多些。试验完毕而来的良民也偶有会到的，可是大抵总是萎缩枯槁的样，恐怕是在反省和毕业论文上面把心力用尽了。那是属于前途无望的。

从另一方面想来，监狱也确有些像以安全第一为标语的人的理想乡。火灾少，盗贼不来，土匪也决不来掠夺。即使有了战事，也没有以监狱为目标而来爆击的傻瓜，起了革命，只有释放人犯的例，没有屠杀的事。这回福建独立的时候，说释人犯外之后，那些意见不同的却有了行踪不明的谣传，但这例是前所未见的。总之，不像是很坏的地方。只要能容许带家眷，那么即使现在不是灾，饥荒，战争，恐怖的时代，请求去转居的人，也决不会没有。所以待是必要了吧。

谈监狱鲁迅

这编者的“托庇于外人威权之下”的话，是和译者的“问内山书店主人造氏〔７〕”相应的；而且提“军事裁判”来，也是作者极的手笔，其中着甚的杀机。我见这富家儿的鹰犬，更知明季的向权门卖投靠之辈是怎样的险了。他们的主公邵诗人，在赞扬国白诗人的文章中，贬落了黑诗人〔８〕“相信这诗是走不国的，至少走不英国语的圈。”（《现代》五卷六期）我在中国的富贵人及其鹰犬的中，虽然也不下于黑，但我的声音却走去了。这是最可痛恨

到同法国打了败仗，才知这方法的错误，于是派遣留学生到西洋，设立武制造局，作为改正的手段。同日本又打了败仗之后，知这还不彀，这一回是大大地设立新式的学校。于是学生们每年大闹风。清朝覆亡，国民党把握了政权之后，又明白了错误，而作为改正手段，是大造监狱。

兰夫妻以宣传赤化之故，收容于南京的监狱，行了三四次的绝，什么效力也没有。这是因为他不了解中国的监狱神之故。某官吏说他自己不要吃，同别人有什么关系，很讶奇这事。不但不关系于仁政，且节省伙，反是监狱方面有利。甘地的把戏，倘使不选择地方，就归于失败。

但郡府上也有恶辣的谋士的。今年二月，我给日本的《改造》〔５〕杂志了三篇短论，是讥评中国，日本，满洲的。邵家将却以为“这回是得之矣”了。就在也是这甜棚里产生来的《人言》〔６〕（三月三日）上，扮一个译者和编者来，译者算是只译了其中的一篇《谈监狱》，投给了《人言》，并且前有“附白”后有“识”——

姓虽然冒充了日本人，译文却实在不明，学力不过如邵家帮闲专家章克标先生的程度，但文字也原是无须译得认真的，因为要的是后面的算是编者的回答——编者注：鲁迅先生的文章，最近是在查禁之列。此文译自日文，当可逃避军事裁判。但我们刊登此稿目的，与其说为了文章本或其议论透彻；不如说举一个被本国迫逐而托庇于外人威权之下的论调的例。鲁迅先生本来文章极好，辞夺理亦能说得是，但统观此文，则意气多于议论，造多于实证，若非译笔错误，则此态度实为我所不取也。登此一篇，以见文化统制治下之呼声一般。《王》与《火》两篇，不拟再登，转言译者，可勿寄来。

现在外国回来的留学生失业的多得很。回国以后编一个副刊也并非一件羞耻事情，编那个副刊，是否因亲戚关系，更不成问题，亲戚的作用，本来就在这地方。

这两位作者都是富家女婿崇拜家，但如是先生是凡庸的，背了他的祖父，父亲，鲁迅，茅盾之后，结果不过说着“鲁迅拿卢布”那样的滥调；打诨的手要推圣闲先生，他竟拉到我万想不到的诗人太太的味上去了。戏剧上的二丑帮忙，倒使公格外丑，用的便是这样的说法，我后来也引在《“稽”例解》中。

（此外尚有《王》及《火》二篇，如编者先生认为可用，当再译寄。——译者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