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太瘦小了一，不过讲话倒还老练，能充得过去，而且也不尽是混充。”

“说得是，说得是！”翥受教，等将节略看完，便要传谕升堂。

“这怎么说？”师爷问：“这家伙也是一起下手的？”

“刘大叔，”王树汶问：“你说没有死罪，那么，是什么罪呢？”

“不过有句话，我先关照你，你别怕！”刘学太很从容地说：“公事有公事的样，尽暗底下都说好了，场面上要装得象，照理说，这案要钉镣，不要的，一切有我。”

“吃啊！”有个年纪跟王树汶差不多的小皂隶，老气模秋地说“男汉、大丈夫，一人事一人当，吗这等样？”

王树汶的脸渐渐开朗了，然而就象黄梅天气那样，光从云端里漏了一下，旋又消失，依然霾满天“我不相信有那么好的事！”他摇摇。

“噢！”翥问：“莫非有什么说法？”

是。”王树汶大喊“我叫胡安。”

“我怎么骗你？那句话不算数？”

“当然罗，怎么会有死罪？”刘学太在他旁边的凳上坐了下来，拉住他的手，用恳切得恨不能挖心来给他看的神情说：“你倒想想，如果不是上都说好了，凭你这样儿，混充得过去吗？你虽只十五岁，很懂事了，总也听说过‘凶’是怎么回事？现在是为了敷衍公事，不能不装个样。你尽放心大胆，上怎么问，你怎么答，包你无事。”

张书办想了一下，很认真地说：“也罢了！不过话说在里，我是净得。”

终于，王树汶，重新开始喝汤吃馒。刘学太便又叮嘱了一番话，将他稳住了方始离座，走到间屋。

县衙门前的小吃摊最多，不一会就送来了一碟卤驴，一大碗酸辣汤，一盘洋面馍馍，气腾腾，香味扑鼻，但是泪汪汪的王树汶却只是摇。

这一下，王树汶倒了胃，衔着一，怔怔地望着刘学太，疑惧满面。

“我看见了。”刑房张书办大摇其“怎么这么一个孩来？也要搪得过去才行啊！”怎么会搪不过去？刘学太知，张书办一肚的诡计，死的也能说成活的，何况有个教好了供的人在那里？他这样表示，当然是有作用的，为求痛快，不如自己知趣。

“东翁！”师爷拦阻他说“此时还不宜提审！”

“老胡知。”刘学太这样回答他“已经有预备了。”

“‘以貌取人，失之羽。’审案宜乎虚己以听，东翁切莫先存成见。”

“至多三年的牢狱之灾。在监狱里，让你睡铺，一天两顿，这样的白面馍馍你个够。准包三年下来，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连你自己都认不得你自己了。”刘学太放低了声音又说：“三年一满，不是许了你了吗？两顷地、五十两银，娶个老婆，雇两个长工，小，你时来运转，上就成家立业了！”说着，便使劲在他背上拍了一掌，是替他兴得忘形的神气。

王树汶想了一下，，拿起一个馒，掰开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着。

“谁骗你？谁骗你就天诛地灭。”刘学太煞有介事地“明天就让那面写契给你，五十两银替你存在裕丰源，折给你自己收着。这总行了吧？”裕丰源是镇平县唯一的一家山西票号。

“这就在你自己罗！”刘学太将一仰“你老老实实招供，不惹县大老爷生气，他凭什么打你？”

“真的？”

“会不会打？”

“等我想想。”师爷在想，翥有些书呆的味，又是很的近视，若是坐堂问案时，得黑黝黝地让他看不清楚，这一案可以混得过去。不过，由县而府，由府而，一直到省里，都要打好了，才得无事。

“那行。”

“想不到这个盗魁，这么年轻，才二十一岁！”

“我上去说。倘或他有话下来，你得告诉老胡，让他找补。”

“当然是真的。我不赌过咒了吗？”

“彼此，彼此！”翥笑容满面地答“全是仰仗老夫的大力。”

“下手的是老胡的侄，他也跟了去的，不过并不知情。”张书办说“总扯得上一边，也不完全是冤屈。一切都靠师爷了。”

“就是，就是‘没有死罪’那句话。”

“自然，自然。师爷那里另外已经有了。”

于是师爷派人将翥请了来，一见面就说：“恭喜东翁，正凶已经抓到了。”

“是，是！”翥心诚悦服地请教：“那么，老夫看，以什么时候为宜？”

“那当然，反正不让你为难就是。”

“这是先表微意。”刘学太抢着说：“事情好了，还有这个数。”他又伸了三个指。

“胡安能在千里以外作案，党羽自然不少，此刻提审，不禁百姓旁观，倘或有那无法无天的在公党闹事，虽无大碍，究于东翁官威有损。”

“跟你说过了，只是装样，到了监狱里，我上替你卸掉。总之一句话，你相信我刘大叔，放心就是。”

“二百？”

师爷倒没有说什么，也许已经满足，也许等案到了要之，另有需索。张书办心想，反正有话在先，归刘学太自己去打，这时就不必谈钱，只谈人好了。

“嗯。”“这么件案…。”

“老胡让我捎了信来，”他低声说“有笔孝敬，上替张二叔你存到裕丰源去。”接着便伸了两个指。

“好了，好了！放下来，放下来！”刘学太作那惊吓了小孩，心怀歉疚而又找不适当的话来抚的神情“早说你是胡某人，不就用不着吃苦了吗？”

于是旁边的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吊着的王树汶放了下来，替他膀的膀，泪的泪，服侍得倒是好周到。

等那小皂隶捂着脸，嘟着嘴避到一边，王树汶怯怯地问：“刘大爷，你说的话算不算数？是不是骗我？”

“小鬼该饿了，顿好的给他吃！”

一语未毕，脸上着了一掌“去你娘的！”刘学太恼他“一人事一人当”这句话说得不合时宜，瞪骂：“这里没有你的话！你他妈的少开，没有人当你哑。”

接着便谈到案情。这些盗案重犯，往往先由刑房书办问一遍，作成“节略”叙述案情梗概，这份节略是早就好了的，翥接到手里，看不了两三行便停了下来，脸现讶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