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恰逢会试第三场场，那些翰林、御史都要为自己的或者同乡亲友的弟去送考，所以内阁会议改在午后。等人到齐，公推倭仁主持。他未曾开，先从上拿一张纸来，扬一扬说：“今天的会议，承接初七一会而来。那天的会议，众议纷纭，漫无边际，所以我特意先拟了一个复奏的稿，在座各位，如果以为可用，那就定议了。”说着，便要念他的奏稿。

肃王念完，那些刚才不曾发言的人，才纷纷响应。这一下，倭仁完全失败了，他被迫要修改他的奏稿，改了四次才使得大家满意。而这“四削之稿”与肃王的稿，内容已无区别。

“！”慈禧太后忽然脸很凝重了“其实我也不愿意这么办！大家和和气气的倒不好，何苦绷着脸说话？这就是俗语说的：‘此官，行此礼。’谁叫咱们坐在那个位上呢？现在不好好儿办一办，将来皇帝亲政，看他受欺侮，那时候想帮他说话也帮不上了。与其将来后悔，倒不如现在多一儿的心好。”

倭仁的声音很大，但是毫无反应，一堂默然，这比有反应，还要有力量。倭仁气馁了，把他的那个奏稿，慢慢地折了起来。

于是议论纷起。舒怪的是发言的人，不是默默无闻之辈，就是过去红过，现在已在“局外”的那些冷衙闲曹，有趣的是有一正面的意见，立刻便有一反面的驳斥，然后又有正面的回护，反面的责难，一来一往，象拉锯似的，好久没有定论。

“我拟了个复奏的稿在这里，请大家听听。”

再下来念孙鹏九——孙翼谋的那个奏折，语气粘滞不畅，但也有好文章，就是恭王曾念给醇王听的那一段。在内廷当差，比较熟悉闱情形的，都觉得女主当朝，确已有前明阉人窃政的模样，所以对孙翼谋这个防微杜渐的远见，都在暗暗。

“现在请各抒伟见吧！”文祥等念完三个奏折，这样安详地说。

等把三个折发了下去，值班的军机章京知关系重大，先录了“折底”然后把原件咨送内阁。这三个“折底”送到文祥那里，他连夜奔走了一番。同样地，倭仁也作了准备。彼此都知对方有署，却打听不真相，那就只好在内阁会议中，各显神通了。

“唉！”慈安太后微喟着“这孩懂事，知她‘阿玛’惹了麻烦。这两天，她那双睛里的神气，叫人看着心疼。”

这是谋远虑的打算，想想也有理。慈安太后在心里盘算了好一会，认为她一个人总不能独断独行，万一置过分，临时阻拦也还来得及，所以微微颔首，并无别话。

于是先念醇王的折。次念王少鹤——王拯的折，他是广西人，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多年，官已升到通政使，成为“大九卿”之一。常例来说，只要勤慎当差，很可能步焦祐瀛、曹毓瑛的后尘“飞上枝作凤凰”由军机章京一跃而为军机大臣，但以弱多病，又沾上极的嗜好，懒得不想动，所以不为恭王所喜。他又参过薛焕，因而得了贬官军机的分。蔡寿祺第一个奏折中，有意拉上他，引以为援，王拯的书生味极重，反认为这一来非以德报怨，仗义为恭王执言不可。他足了鸦片，常多奇想，在这个折中便保举倭仁和曾国藩“可胜议政之任”大家听了，都笑笑不响。

“我看，那三个折，可以置而不议。”

为已甚，这个折也就算了。

于是摆开两张长桌，分列两个奏折，军机大臣列名于倭仁领衔的那个奏折，此外公王、宗室、大臣有七十余人列名于肃王的那个折。不愿列名的也有，如左副都御史潘祖荫、内阁学士殷兆镛、御史王维珍、六科给事中谭钟麟、广成等等，都另有话说，别奏折。

这许多奏折中，最有力量的倒是六科给事中谭钟麟、广成他们联名的一个，为言官，谏劝的措词，不妨率直，所以说得比较透彻，以为“海内多事之秋，全赖一德一心，共资康济，而于懿亲为尤甚，若廊庙之上，先

慈安太后默然。从罢黜恭王以来，她的情绪一直不大好，老怕这件事闹得不能收场。说起来总是一家人，只有在养心殿召见，才有君臣之分，养心殿以外叙家人之礼，如果太决裂了，见面不免尴尬。现在听慈禧太后的风依然甚，心里不以为然，但不知如何劝她？就只好不作声了。

这时才有人说话，是文祥：“我看先把醇王、王少鹤、孙鹏九的那三个折，念来给大家听听吧。”

醇王同意了他的办法，因此这一天仅仅上了救恭王的折。慈禧太后要跟慈安太后商量这件事，有恭王的女儿大格格在边，说话不便，便借故把她遣了开去。

“嗯！这么办最好。”

这个奏稿的措词，首先就从侧面为恭王开脱，说他“受恩重，勉图报效之心，为盈廷所共见”这虽未公然指陈国事非恭王不可，但论其本心无他，则蔡寿祺所指的四款罪名，便轻轻地卸掉了。然后，支持醇王的意见，诚如所言“倘蒙恩施逾格，令其改过自新，以观后效，恭亲王自当益加敛抑，仰副裁成”接着说王拯、孙翼谋的奏折“虽各抒己见，其以恭亲王为尚可录用之人，似无异议”这一笔的渲染，见得复用恭王，为廷臣的公议。但是如何录用“总须自皇太后、皇上天恩独断，以昭黜陟之权，实非臣下所敢妄拟”

语气中大有讥刺之意，慈安太后心里很不舒服“我看不必太真了。”她皱着眉说。

“我倒看不来。”慈禧太后很平静地说“你的话不错，这孩最懂事，什么叫公，什么叫私，分得清清楚楚，从没有在我面前提过她‘阿玛’的事。”

“老七上了一个折。”慈禧太后告诉她说“还有王拯的折，御史孙翼谋的折，都替老六讲话，他的势力可真不小。”

用意周密，措词宛转，而且简洁异常，全文不足三百字。而“实非臣下所敢妄拟”这句话，又实在是请求两太后，复用恭王领军机。因为唯有名义上的和实际上的宰辅之任——大学士和军机大臣的任命，才非臣下所敢妄拟，王拯的保倭仁和曾国藩可当“议政大臣之任”为大家所窃笑的原因，正就在此。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肃亲王华丰站了起来，大声说：

“这会儿不真也不行了。”慈禧太后答：“既然叫大家公议，只有等他们议了上来再说。把这三个折也发了下去，一并议，你看呢？”

“慢来，慢来！”左副都御史潘祖荫站起来说：“请教中堂，今天上又有三个折议，总要先议过了，再谈复奏的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