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起课卜卦什么？”蔼如答说：“我是一个人无聊，在‘通五关’。”

看伺候在一旁的阿翠，坐在小凳上东倒西歪，只是睁不开，洪钧心有不忍，找个空隙，打断了蔼如的谈兴：“该上床了！”

“怎么？”洪钧笑着问：“师不利，找人换换手气？”

蔼如顺手挂起帐门，然盾剔亮了窗前方桌上的灯，很快地端了一个大瓷茶盅来。洪钧仰起，接到手中，一望去，是杯黑颜的，不免疑忌。但渴不择饮，无暇细思，一仰脸就喝。等一上，就舍不得放下了，喝得涓滴不留。

“这不行！”洪钧立刻有了主意“我有个办法，你跟阿翠睡大床，我睡小床。”

“这已经够受了！还要怎么样？”

“知啊！供的是月下老人，其实就是古时候的‘媒’，专人间姻缘嗣。相传‘媒’是商朝的始祖，契的亲娘辛氏。”

“正是。我亦云然。可惜，看不到几副了。”

“原来你是谅她。”蔼如打个呵欠“我倒有些倦了。”

“看你，猪八戒吃人参果，不辨滋味，连都尝不来！”

“那——”

说罢，蔼如转而去。洪钧听她话外有话，要看个究竟，便又走到西间，只见四个人都叫了条，一面打牌，一面谈笑。张仲襄索让他的相好代打，自己坐在她后作上观。

好了到这里来打牌的？”

“那还用说？”蔼如微嗔怨的光，瞟了他一下“直瞅着我笑，就像得了失心疯似地，害得我让大家取笑。”

“我不倦。”

“不，不，我不想睡。”洪钧用鼓励的语气说：“你不是想聊聊天吗？我们谈什么有趣的事。”

于是唤醒阿翠，收拾桌；蔼如打发她先回房去睡，亲自为洪钧重整衾枕，在大床中间折一个窄窄的被简，只容得下洪钧一个人。

“那你睡去吧！累了一天，到这时候还不能上床，真叫我过意不去。喔，”洪钧突然想起，探手怀，掏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向蔼如：“不知够不够开销？”

这个说法为她接受了，同时也是动了，停下来想了一会说：“索不睡了，我们再聊聊。”

“你先收着，明天再说。”她拿银票回洪钧手中，还将他五指屈了起来，银票，倒像怕他掉了似地。

“算了，算了！你们苏州人就是嘴甜。”蔼如其词若有憾焉“白天睡午觉醒了，赖着不肯起床；不说你要我陪你，倒说你是陪着我说说话。”

“三爷，你在想什么？”蔼如问：“若是倦了，还是去睡吧！”

床后的房门一响，蔼如走了过来，掀开帐问：“要喝不要？”

“对不起！”洪钧赔笑说：“我占了你的床，害你枯坐了半夜。”

称扬蔼如，在洪钧觉得比恭维自己更觉陶然；何况大家赞蔼如每每连带赞他，说她慧，固然是说她能识才；说她界，何尝又不是抬他的份？如此，洪钧酒到杯，竟比客人醉在前面。

洪钧觉得很安。他的觉与她不一样，不以为那是失态“笑有什么不对？”他说“莫非像我前的境遇，不瞅着你笑，倒要朝着你哭？”

因为难于言语，洪钧只答了一个字：“要！”

“哪有这个规矩？”

“也不是有此雅兴。”蔼如迟疑了一会说：“回你就知了。到外面来坐吧，客人都要来了。”

原来已经北风圈，而就在这几副牌中，客人都已到齐，因此，只打了四圈便结束。张仲襄一家赢了一千银圆，但三家所输的总数却不止一千，因为家就打了四百块。

“如果你支持得住，我陪你！”

“对了，是。”洪钧起下床“江南要到初秋才有，名贵异常。四月里的是桑椹，所以我一时错觉了。”

“本是如此。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非也！至今为止，我一吃三；悖悖，让她去输几个。”

话虽如此，那份不舒服的觉，却也很容易抛开。因为一到席，居主位，蔼如和他立即便呈众星烘月之势。作为女主人的蔼如，应酬的手腕，虽不能如久阅风尘的门中人，八面玲珑，风雨不透；但诚恳而大方，天然有一段所谓“林下风范”却是自南到北，任何一位名所不及的。

蔼如，突然睛发亮，是想到了有趣的事“西湖上有个白云庵，你可知？”她问。

张仲襄的这个相好，貌仅中姿而一双手极，牌也打得好，撒骰抓牌发张，手法极其熟练。洪钧不由得想起两句唐诗，信念：“‘红牙缕对樗蒲，玉盘纤手撒作卢’，看她们打牌，倒比自己打有趣。”

“就是这样吗？”

这是大家小，只要闺阁中有人识字，使几乎必备的一本书。里面有各用牙牌消遣的样，最常用、或者也是最实用的是“牙牌神数”但洪钧想起刚才梦回之初所听到的声响，便即问：“你在起课？”

见此光景，他自然意会。虽觉心地，躁急难耐，然而亦不便求。左思右想好一会，方始问了一句：“你睡在哪里？”

房倒并不小，但摆满了大箱大柜，以致于在一桌两椅、一张小床以外，几无回旋的余地。那张小床睡两个人已嫌挤，而阿翠的睡相又不好，与对着两斜角；蔼如正在推她，要她睡好。

原来如此！是有意为蔼如打。洪钧总算明白了，但心里却有异样的滋味。

“别说这没息的话！”蔼如收敛了笑容“我不喜妆台隶。”

“不相，要睡还怕没有床？我是怕你醒了，要茶要，没有人照应。”

在蔼如，原是遇到机会，有意激他，当然亦不宜再多说什么。唤起在房中熟睡的阿翠，将坐在炭炉上，用微火偎着的一锅鸭粥取了来，陪着他宵夜。一面啜粥，一面闲谈；不知怎么，蔼如对苏州的一切大兴趣，从玄妙观的风光，问到吴中闺阁的琐事，絮絮不休。洪钧则是有问必答，但答不所以然的也很多，因为他到底不是苏州的土著。

“这不是讲规矩的时候。我也不是跟你假客气，我是为我自己。睡在大床上想起你在小床睡不安稳，我又怎么能呼呼大睡？”

等到醒来，只觉渴得厉害，嗓涩得发声都困难。勉咽下唾沫，翻个向外，但见罗帐灯昏，有骨牌的声响，虽轻而脆，沉沉夜中，听得非常清楚。

“冷不冷？”蔼如将他的夹袍披在他的上，温柔地说：“还是睡去吧，你今晚上醉得很厉害。”

“既有此雅兴，何不早些来？”

“蔼如！”他吃力地喊着。

“你别跟我掉书袋，我不什么眉、低眉。”蔼如笑地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本来就是这样。”

“我跟阿翠一起睡。”蔼如接着说：“你不是倦了吗？睡吧！”

这一说越使洪钧觉得过意不去。不过，他心里在想，蔼如其实既可以睡，亦可以照应茶；她那张床宽得很，睡在自己脚后，一喊就醒，亦很方便。

于是洪钧陪着蔼如，在方桌两面对坐。桌上有一副象牙天九牌，一本小书，名为《兰闺清玩》。

洪钧懂她的意思，抢着说：“刚才是因为我看阿翠打盹打得快从凳上栽下来了，所以那样说法，好让她睡去。”

“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的东西。”洪钧已，声音清朗；侧过茶盅迎光一看，白细瓷上留着紫滟滟的渍，便即问：“是桑椹？”

想是这样想，却不便与她辩这个理，只觉得心里像是遭了人的白似地不舒服。转念又想，到底才见了四面，她即令有心，也还不到投怀送抱的程度。何况望海阁到底是勾栏人家，这样的排场，日常开支不轻，自己还不曾过钱，凭什么就以为蔼如应该不避形迹，同床而眠？

她起从衣柜的斗中取来一只锦盒，洪钧看盒

“这一杯下肚，醉意全消，这会儿觉得很舒服。”洪钧一面扣钮扣，一面问：“今晚上喝醉以后，可有什么失态之？”

接着，蔼如便向后走去。洪钧不太明了她的意向，而最主要的是，她的影一消失，他就觉得一颗心空得难受，因而跟着她到了房。

洪钧笑笑，不作分辩，只说一句：“你看着好了。”